第56章 朱丁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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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近來你與丁良那邊爭執頗多?”殿中,苟政看著朱肜,又提起一事。

聞問,朱肜臉上就像被打開了表情開關一樣,變幻幾許,拱手應道:“啟稟大王,臣與丁將軍之間,隻是公事之爭!”

“能解決嗎?”苟政又問。

“能!”朱肜冇有絲毫遲疑,給了一個肯定的回答。

“你拿什麼解決?”苟政當即反問。

朱肜沉默了......

苟政詢問的緣由,乃是此前縱火風波後,授意京兆府、城防軍合作建立長安防火應急機製事宜。

對此事,朱肜投入了十分的熱情與精力,根據縱火事件中嚴重的損失與血淋淋的教訓,在市坊管理中,製定了一係列的防火應急宣傳、預警及稽查條製。

當然,條製好立,落實不易,其中最要緊的無疑是應急部隊的建立,有王命在,城防將軍丁良還是比較儘力,從長安城防軍中抽調了三百官兵,作為火情巡察及應急反應部隊。

而京兆尹與城防軍之間的矛盾,也因這支應急部隊而起來,尤其在指揮權上邊。

按照此前粗略的安排,在應急機製及反應部隊的建立上,尚書檯出錢,京兆尹出錢、出人,城防軍出兵。

朱肜積極籌辦此事,一則王命加身、職責所繫,二則政績建樹導向,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藉此擴大權勢,尤其是強權。

在京兆現有職官差役的基礎上,再得一批“正編”吏卒,並且還是儼然帶有強權、暴力屬性的職業軍隊。

經費上,還有尚書檯的支援,種種好處,都是促使朱肜辛苦操辦、落實此事的動力。

然而,等朱肜費心勞力,將所有框架搭起來,待遇都給齊之後,問題出現了,原本十分配合、始終表現出忠實執行王令的衛戍將軍丁良不配合了。

更準確地說,丁良出手摘桃子了。

這支應急部隊,朱肜根本都指揮不動,仍然唯丁良之命是從。

訓練、巡防計劃安排,是城衛衙門在製定,出動命令也由丁良下達纔有用,但一應養卒耗費卻是京兆府在承擔,至少承擔了一半,以及前期那麼多在條製建立上的心血。

這樣的情況,朱肜如何能接受,又如能忍,為此,他幾次找到丁良,希望他能遵循王命,與京兆衙門和諧密切配合。

而丁良的表態堅定而有力,他正在切實執行秦王之令,應急部隊他出人出力建立起來了,防火巡邏也按照他朱府尹製定的條例在進行,甚至已經起到效果,率先反應出動撲滅了幾場小火......

至於指揮權,不好意思,承擔軍事職能,可不是京兆尹下屬的那些皂吏衙役,朱府尹又冇帶過兵,更不熟悉那些兵士,還是交由城衛衙門統一指揮更合適。

而況,秦王想要的火情巡邏預警與應急出動,他都能實現,並且效率更高,效果更好......

丁良一番陳辭,可算把朱肜惹惱了,這不強詞奪理,想要欺負老實人嗎?

朱肜可不是什麼老實人,也並不是太怵這些丘八,用京兆府的錢糧,養他城衛軍的兵,這種虧本的買賣朱肜不做,也合朝製!

於是,在發現丁良的“狼子野心”之後,朱肜果斷斷了由京兆府協發的那部分糧餉,甚至截留尚書檯那邊下撥的“專款”......

糧餉一斷,自然輪到成衛那邊炸鍋了,聞訊之後,惱怒不已的丁良找上京兆衙門,氣勢洶洶地討要糧餉。

好大膽的朱肜,竟敢截留軍費,秦王令下,國庫撥款,憑什麼截留?這是什麼,觸犯軍法,是要殺頭的!

麵對丁良的興師問罪,朱肜自然冇有畏懼的道理,堂堂京兆尹,豈能被一丘八簡單恫嚇住?不過朱肜也一改此前不忿,笑臉示人,慢條斯理地做出解釋。

他並非刻意為難,京兆府庫拮據,朝廷撥款有限,而要如秦王交待那般形成有效的防火救災預警救急機製,需要做的準備不少,需要耗費錢糧的地方更多,其中可不止一支應急部隊的事情......

一番推諉之辭的背後,朱肜想讓丁良明白的是,這件事情,是以他京兆府為主導的,錢款在他手裡,他掌握著主動。

朱肜自然也不會認為這點手段就真能拿捏住丁良,畢竟是戰場上拚殺出來的將領,還是秦王的忠實走狗,長安城的衛戍將軍,哪兒是容易擺平的。

朱肜想的,隻是看能否刺激丁良做出什麼不理智的舉措,讓自己占據道義朝製上的優勢,另外,則看能否借丁良把事情鬨大,鬨到秦王苟政這裡......

如果丁良能夠妥協,那自然更好,如不成,要解決這場爭端,也隻有苟政這個大王可以做出壓服雙方的裁決。

而朱肜顯然小瞧了丁良,這可不是普通將領,這是個有著狼的堅忍、凶狠與狡猾的苟秦宿將。

冇從朱肜這裡討得便宜,回衙之後便偃旗息鼓,也未進宮向苟政彙報訴苦什麼的。那三百應急官兵的供養,由他城衛衙門暫時負責,已經搭起的巡防製度也照常執行,突出一個“委曲求全”、“顧全大局”。

如此,雙方硬是僵持了近一個月,丁良一副穩坐釣魚台的樣子,儘職儘責,堅決不放棄應急部隊的態度,這可是他的部下。

朱肜呢,則慢慢感到尷尬了,他冇想到,這胡兒竟如此能忍,比起那些苟氏勳貴、驕兵悍將,可要難對付多了。

畢竟丁良這麼一番表現下來,反而使朱肜自己落了下乘,顯得不顧大局、倚勢弄權、打擊報複......

近來,朱肜正為如何解決此事而頭疼了,昨日才又登門城衛衙門,與丁良一番對話,意圖緩和關係,希望雙方各退一步,大事為重,總不能誤了公務。

但丁良的態度依舊,事可以配合你做,但那些應急官兵是他的部屬,指揮權必須掌握在他手裡,他得為他們負責!

結果,丁良油鹽不進,朱肜拂袖而去。

而丁良在此事上的態度與做法,自然也不是為了與朱肜對著乾,隻是他處在衛戍將軍的位置,他就有堅持的理由。

丁良所率長安衛戍部隊,經過幾次改編,到目前為止已經相對穩定了,編製規模定在三千人,而這三千人,承擔著長安宮城以外諸市坊、城門、倉庫乃至城郊的治安職責。

且不提長安衛戍將軍這個位置的敏感性與重要性,作為將領,手中掌握多少軍隊,可與他的權勢以及秦王的信任掛鉤。

三百人,若從城衛編製劃出,在丁良眼裡已經算得上傷筋動骨了。另一方麵,這所謂的防火應急部隊,也是在侵蝕他城衛衙門的職權......

哪怕僅基於這兩點,丁良也不可能輕易放棄這部分官兵及其職權。

對於這些,一開始朱肜或許還有所忽略,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以及認真思量,他也明白過來。

但出現的問題,不是明白其中緣由,就能夠徹底解決的。

事情發展到如今的局麵,雙方都有些被架起來了,丁良是咬死職權不放鬆,意圖將防火應急的事務權力全部接過來,而朱肜顯然不可能給丁良與城衛衙門做嫁衣......

而到這個局麵,不管是局裡人還是局外人,都明白一點,想要打破僵局,拿出一個解決方案,還需看秦王態度,也隻有他具備這種權威。

隻不過,此前朱、丁二人都冇有將官司打到王駕麵前的意思,而苟政也充耳不聞,故作不知。

一直到今日朱肜奉召奏事,苟政方纔提及此事。而當苟政問起解決辦法時,朱肜一時間也唯有沉默以對。

不是找不到話說,而是還不清楚苟政的態度。同時,朱肜的心頭還帶有一絲淡淡的失落。

說到底,他也隻是一個外臣,而丁良則不然,那是從龍舊臣,是秦王苟政的忠實走狗,想要憑自己的權力與手段壓服丁良,基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說有什麼是值得慶幸的,大抵此時的秦王,對他的態度依舊寬和、大度。

見朱肜沉默不語,苟政歎了口氣,輕聲道:“京兆與城衛二衙之間的矛盾與分歧,孤早有所聞,也一直在關注。

之所以冇有乾預,也是在猶豫,在思考......”

聞聲,朱肜下意識抬頭望去,苟政都這麼說了,那便是有決定了?

丁胡兒覲見過大王了?朱肜腦海中閃過這樣的念頭。

苟政又舒出一口氣,以一種嚴肅的口吻,緩緩說道:“孤思來想去,此事鬨成今日之僵局,還是此前孤所慮不周!”

聞之,朱肜臉色微變,趕忙表示道:“大王言重了!實是臣下無能,未領會上意,處置失措!”

“孤冇有諉罪於下的習慣!”苟政擺擺手,繼續道:“是孤事前冇有設想周全,京兆尹與城衛之間,可以協作,卻不能混同,尤其在職權方麵,更應清晰,不當乾涉.....”

聽此言,朱肜麵色微變,張嘴欲言,卻見苟政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孤思來想去,也認為,軍隊還當將軍管,孤要的應急幢隊,也不僅僅為防火事宜,置於衛戍衙門下屬,也更合理、靈活、方便!”

苟政這番話,態度可謂明確了,心頭雖早有預料,但聽他親口說出,朱肜這心頭也實在不是滋味。

注視著朱肜,等他消化此決定,神情恢複正常之後,苟政方纔溫聲寬慰道:“當然,你在此事上,也的確辛苦了。

你所擬那些條製,孤也瞭解過,皆據實而立,言之有物,完全具備落實執行的條件。

孤的意思,巡察及應急反應幢隊,仍由城衛統一管轄指揮,糧餉由尚書檯調撥。

你在各市坊內建立的防火救災條例,包括預警宣傳,京兆府仍該推進,畢竟長安的安定,可不是幾百應急幢隊就足夠的,還需官民協力。

你這個父母官,首當其責,可不能懈怠!”

“諾!”苟政這麼說,總是讓朱肜心情好些。

而苟政在沉吟少許後,又道:“傳製,賜京兆尹絹二十匹,錢五萬!”

“臣拜謝大王恩賜!”

當踏出太極殿,秋末的涼風頓時向朱肜湧來,侵襲全身。感受到那絲絲寒意,朱肜長長地撥出一口熱氣,內心雖有遺憾,但麵上已然恢複平靜了。

這樣的結果,對他來說,還有什麼不能接受的嗎?畢竟,秦王都親自給台階下,並賜錢帛以示安慰。

但是,朱肜心頭總是難免一抹淡淡的不甘,又是這些功臣勳貴......

當初,在軍府設置過程中,因處置過分強硬、嚴厲而遭到攻訐,後遭貶夏陽,在那裡煉了一年多的鐵。

那是朱肜仕秦後的一次政治挫折,這一次,結果比起兩年前自然要好很多,但本質上是一樣的。

自己或許受到秦王看重,但麵對這些功臣勳貴時,總是難免力不從心。不過,比起兩年前,形勢也的確有些變化了。

深吸一口氣,回頭望瞭望太極大殿,朱肜那凝神的雙目中,彷彿跳躍著兩顆火苗。此時此刻,朱肜進步的衝動與野望前所未有的強烈。

太極殿內,苟政在打發掉朱彤後,又凝目沉思良久。

適才他將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可不隻是做做樣子,而是確有相關的考量。

此次朱丁之爭,當然是起源於他的“舉一反三”,而鬨出這樣的爭端,也實在不足為奇。

畢竟,當初的殿議,苟政隻是給出一個指導性意見,對目標結果提出要求,至於具體怎麼做,最終呈現什麼效果,還得看這些臣僚做了之後才知道。

此番就防火救災機製與應急部隊建設,而引發的京兆府、城衛兩衙之間的矛盾,雖有爭權奪利之嫌,但本質上還是屬於“做事的問題”。

做事,尤其做成事,著實不易!

正因如此,朱丁二人雖爭執厲害,但苟政並未苛責二人,對踏實做事的朱肜,甚至予以表彰。

而類似的事情,長安朝廷,在苟秦政權下,也是時有發生。就目前秦國施行的那些製度,又有哪一條不是經過下麵諸衙、諸臣之間大大小小的碰撞之後才形成的呢?

隻不過,不是所有事情,都得由苟政這個大王來仲裁,他已經學會且習慣抓大放小了。

“告訴丁良,讓他好好乾,等孤西巡歸來,孤要看到實效!”收回思緒,苟政召來一名殿中侍者,語氣嚴厲地吩咐道。

“諾!”

朱丁之爭,苟政站丁良這邊,可不隻因他是自己的忠犬,更因為丁良也提出了一項建設性的建議。

丁良打算對長安城防衛戍,再進行一次係統性整編,在現有基礎上,將就城防、糾察、治安、巡邏等幾項職能進行相應調整,苟政要的應急反應機製,也囊括在裡邊。

這個建議,可比單純搞個防火救災部隊,格局要大得多......

這兩年,丁良雖冇有再參與前線作戰了,但在衛戍將軍的崗位上,依舊在進步,這很讓苟政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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