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contentstart

謀劃彆人的時候,也要時刻注意背後,是否有人在謀劃自己,尤其對眼下的苟秦來說。

因此,在結束當日殿議之後,苟政冇有片刻歇息,又召來司隸校事苟忠,察問關中的“排諜治安”的進展。

不是苟政有被害妄想,實在是他也算經驗豐富,前車之鑒太多了。

隻需粗略一數,從苟政開始占地發家以來,在他統治的範圍內發生了多少起騷亂乃至叛亂,便可知苟政的謹慎絕非杞人憂天。

尤其在他已據關河之險固的情況下,除了迫其自亂,恐怕很難帶給這個新興政權致命威脅,而最有效的亂秦之法,毫無疑問是苟政準備對付燕國的辦法。

成本最低,效果最好,並且這也是苟政對關中統治中最薄弱的一環,一個真正的中央集權的秦政權,還未在長安建立牢固。

那些貌似臣服,實則暗懷異心的豪強,對苟政來說仍然是定時炸彈,隨時可能爆炸,尤其在秦國麵臨重壓之時。

事實上,不管是苟政的秦國,還是慕容燕國,在其治下發生的諸多叛亂、動亂,很多時候都會顯得莫名其妙,甚至不可理喻。

隨便登高一呼,聚集幾千人眾,便敢扯旗造反,裹挾個幾萬人,便敢稱王稱霸。掉腦袋的生意,似乎隻需腦門一熱就敢乾,也不管形勢優劣,實力強弱。

但是,經曆得多了之後,苟政慢慢發現了,並不是這些豪傑冇有眼光,冇有腦子,他們的初衷也未必就是為了推翻長安政權。

雖然很多時候,這種騷動與叛亂的緣由,會籠統地歸結於利益矛盾,又或許是叛亂者的野心。

然而,苟政並不是吃獨食的人,也從來懂得妥協與讓渡利益,至於野心,哪有那麼多隨時敢於把身家性命、族部前途押上的野心家?

排除一些意外因素,很多時候,進入人們視野的那些叛亂,更像是秀肌肉、亮實力,又或者是一次“聰明”的投機行為。

而所謀求的,倘若氣運滔天,真先掀翻了原本的統治秩序,那便是一本萬利,若然不成,等著招安即是,殺人放火金腰帶,不過如此。

這也形成了一種風氣,甚至一種大分裂背景下的社會運轉規則,統治者們習慣了叛亂,並且能夠容忍絕大部分叛臣。

又或者說,那不叫叛亂抑或騷亂,而是一種發聲,一次態度激烈的訴苦,很多“叛亂者”最後的歸宿,是得到安撫,搖身一變,又披上了官身。

當然不是所有叛亂都能得到寬恕的,而一旦采取嚴厲的懲治手段,那將成為苛政暴法的證據,“人心”便會不穩。

彆的不提,就說秦王苟政近來格外關注的慕容燕國吧,在掃平河北之後,對待那些時不時降而複叛的叛亂者,隻要不是一條路走到黑,及時“醒悟”投降,還是能夠得到重新接納。

可以說是,擁有一次“叛亂豁免權”,名氣與實力越大,越是如此。不過這本質上還是一種玩命的冒險,隻是對於發起者來說,風險似乎冇有那麼大。

很難說慕容儁在處理類似動亂事件的做法正確與否,但若取其利者,在過去兩年,燕國統治下的河北,整體上還是趨於平穩的。

此番,若非燕軍大舉西進,使河北尤其是南冀州地區燕軍力量大幅削弱,也不會爆發李犢、呂護的叛亂。

就是那李犢,麵對慕容霸征討時,降的可快!

天下多事,在於人心喪亂,在於慾壑難填,在於舊有的道德、法度與政權秩序,無法再約束人們,尤其是那些擁有武力的豪右。

相比之下,苟政在處理此類事務上時,手段可是強硬著。早期在河東時,柳氏隻是暗中串連一番,還未顯出叛跡,便被苟政打上門去,狠狠壓服立威。

隨著勢力漸大,就更加缺乏顧忌,都造反叛亂了,還顧忌什麼?從早期的毛氐、徐蹉,到後麵的呼延毒、胡陽赤,以及這幾年間發生在雍秦境內大大小小的動亂。

慢慢地,關中的豪右們發現了,苟政這個人,虛談仁義的同時,手段可狠著,打著“平叛”的旗號,那是真平叛,真把大夥當賊寇對待了。

即便苟政也不是全部斬儘殺絕,但將叛眾全部收編,充入屯營,又或者賞給有功將士做佃奴,那也讓人受不了啊!

苟政這個暴君!他不按規矩來!

平心而論,苟政也不是完全不守“規矩”,如果隻是鬨一鬨,不把事情搞大,還是會根據實際情況采取收買、綏靖的辦法,尤其在民情複雜的邊境地區。

但是有一類人,在苟政這裡,幾乎冇有寬容,那便是已經接受招安投降,委派官職後,又再度生事謀亂。

對於這樣徹頭徹尾的背叛者,苟政的手段從來酷烈,滅門夷族的事情,他做了不止一次。

顯然,想讓一個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創業之主,在刀兵麵前妥協,除非你手中掌握的刀兵比他更加鋒利。

因此,隨著時間的推移,那種毫無戰略、毫無技術的叛亂,在秦國治下已經很少了,不管身上有冇有披上一層“秦皮”,關中的右族、土豪、名宦們,都學乖了。

但這也不代表他們就真的臣服苟政了,隻是畏懼刀兵,冇有更好機會罷了。

隻一條,苟政妄圖打破“舊有秩序”,在關西另起一套“秦法”,就很難讓人接受,尤其是那些冇能分享新法之下的“蛋糕”的群體,以及那些被苟政授田與屯田擠壓了的地方豪族。

苟秦政權雖是一個新興的政權,但它是先天不足的,即便利益共享,也不可能滿足所有人。

於是,在收買、融合一部分關西豪右的同時,對其他群體,苟政常懷警惕之心。

哪怕在秦國的局勢日益向好,各郡縣日趨安定的時候,他怕自己麻痹大意,產生錯判。

所幸,在苟政的默默支援下,司隸校事也慢慢開始發力,能夠讓苟政看到他所統治的秦國表象下的一些真實畫麵,以及一些刺耳的聲音。

這幾個月來,苟忠開始從長安出發,往三輔地區廣佈耳目,司隸校事的密探,也頻繁出冇於各郡,還真有新的收穫。

比如雍城的喬氏,池陽的孔氏,似乎皆有異動,尤其是在藍田地區,當地官吏起獲了一起“間諜案”,被拿奸細背後,通著江陵......

不值得驚奇,但苟政依舊有種悚然之感,這一年來,桓溫的鋒芒似乎有所收斂,但暗地的爪牙,已經朝關中伸來了。

————

幷州,西河,介休。

這座通著雀鼠穀道的要邑上,秦旗已然飄揚一個月了,不過今日,城上的旗幟卻陸續被摘下。

隨著秦國上層的戰略調整,隨著長安軍令的到來,北上的秦軍不得不宣告撤退了。

不過,旗幟從城頭換到掌旗兵手上,在秋風的吹拂下,依舊高揚。北上的秦軍將士,終究是勝利者。

比起在汾水盆地間屯田戍防,出征將士的收穫可是不菲,並且實打實地落入他們的手中。

雖然長安那邊強調軍紀,強調招撫,但戰場之上的彈性可大得很,難民與俘虜,隻需靈活地換個名義,便成為秦軍將士斬獲的功勞、戰利品了。

蘇國與楊闓給長安的彙報中,當然也是有水分的,但隻要把握好那個度,難道長安還能真揪著不放嗎?

而這一回,蘇國與楊闓之間的配合,是很到位的。自當年苟苻大戰後,蘇國沉寂有些久,一直坐鎮平陽屯田,他需要戰功,需要給自己麾下的屯防將士撈些好處。

楊闓則在新貶之下,需要努力表現,有所建樹,為重返長安朝廷積攢資曆與功勞。

因此,當蘇國領軍一路北上,攻城拔寨,西掠西河,北擾太原時,楊闓在背後,調民派糧,修路鋪橋,供饋無缺,很好地保障蘇**後勤。

對經曆過“二守二棄軹關”的艱苦戰役的蘇國來說,這樣後路通暢、補給有力的體驗,甚至感到新奇。

也由此,對楊闓這個來自長安朝廷的太守,蘇國收起了驕兵悍將的傲氣,順眼幾分。

結果則是,文武協力,各取所需。

而事實上,秦軍此番北上的收穫,比起奏報長安所述,還要大上許多。

至少平陽屯防將士的田地裡邊,又將多一批勞力,參戰將士背囊裡,總是有些繳獲。兵荒馬亂期間,哪怕是撿也能撿到些東西,何況是掌握刀兵的軍隊。

為了招撫南逃的難民,燒殺搶掠固然不可取,但人家“主動”依附,聊表心意呢?

軍隊能夠保持剋製,除了軍法軍紀的約束之外,更因為他們已經收穫不少了......

至於楊闓,他當然也不是什麼迂腐之輩,也很清楚功勞怎麼來,“報表”怎麼做,使用手段的邊界在哪裡,秦王又真正看重什麼......

就如發生在雀鼠穀道間的那些堡壘、道路、棧橋工程,上報長安是這樣說的:為供軍民、牲畜、車馬通行,從南投流民眾征役丁壯。

然而在征召過程中采取了什麼手段,修築過程中的損失等等細節,則十分自然地省略掉了,那無益於前方將吏們的辛勞付出與成績功勞。

朔風之中,在平陽秦軍的“護衛”之下,最後一批三四千人的流民隊伍,揹負行囊,拖家帶口,啟程南下,踏上真正背井離鄉的旅途。

要說這些流民,是否真的願意繼續南下,到秦國的地盤上安家,答案定然是不絕對的,尤其是其中的一些豪右。

就像秦國這邊,從長安到介休,君臣將吏們都高度關注著幷州的大戰,這些南逃的士民,也同樣如此。

而隨著局勢演變,很多人心中都不禁萌生出這樣的想法,待大戰結束後,重歸故土。

如果傳言無誤,如果燕軍能夠勝利,在燕國治下,日子似乎並不賴......

這些幷州士民,對秦國的瞭解倒是不深,但如非必要,又有多少人想背井離鄉,到一個前途未卜、完全陌生的地方安家置業呢?

不過,在秦軍的威懾下,這些流民眾心中燃起的心思,很快就被湮滅了。

彆說蘇國等秦軍將士同不同意,就楊闓等平陽官吏就不允許,這可直接關係著他們的政績與功勞。

戰爭背景下,個人的力量是渺小的,個人意願更是被忽視的部分。楊闓、薛讚的“撫民”,撫的也毫無疑問是那些具備影響力的豪強與流民帥。

當這些人被擺平,事情也就好辦了,冇有頭領的難民,隻是一群喪失思想的螻蟻,給他們一絲喘息的機會,再勾勒出一個安定的未來,便足夠了。

在招撫豪強之事上,除瞭如賈雍、薛讚的積極奔走、說服、安撫。

楊闓同樣使了不少手段,比如來自長安將這些豪強全數遷到關西的密令,他冇有任何泄露,始終讓這些人對棲居平陽抱有一絲期望。

等過了雀鼠穀,進入平陽境內,進入秦軍真正的地盤,那可就由不得他們了。

不過,因為長安的命令,楊闓心情也很難好起來,哪怕到了平陽,他的訊息依舊靈通。

那些豪強也就罷了,其他平民也要遷到河東去安置,這就難以讓人接受了。

對楊闓來說,既然到了平陽,那就要乾出一番事業。趁著此次幷州之亂,機會難得,給他的平陽之任開了一個好頭。

但在此事上,他可不想僅僅當個人口掮客。作為一郡之長,想要政績,治下有多少人,就能有多少作為。

長安那邊有長安的考慮,但平陽太守也有自己的利益立場,河東那邊此次動員頗多,分一部分人口或許避免不了,但為平陽、為自己,楊闓還是下定決心,要爭取一番。

苟武是秦國大司馬,地位崇高,權力隆重,但不是他覺得平陽守備價值不高、成本巨大,就能完全削減投入的。

數千人眾,車馬行囊,漫漫長途,蕭疏離影......

南歸途中,楊闓的目光不由看向遠處的蘇國。此時的蘇國,身處軍卒護衛之中,麵帶遺憾,頻頻北望,還在可惜冇能參與到幷州的爭奪中去。

此人,應該可以借力一番,隻是要與大司馬苟武的戰略抗辯,不知有無膽量......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