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代王,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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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一名風度翩翩、氣質內斂的年輕文士走進帳內,從容向拓跋什翼犍一禮,正是代國長史燕鳳。

拓跋什翼犍在過去十數年間,招攬不少北方士人,要說最滿意的,還得是這個被他親自領兵從代郡擄回的燕鳳。

“長史來了!坐!”見到燕鳳,拓跋什翼犍麵目上的陰鬱之色稍解,微笑道。

比起拓跋什翼犍此前的表情,燕鳳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

看著拓跋什翼犍,燕鳳先是一聲歎息,而後拱手道:“大王,臣有事啟奏!”

見狀,拓跋什翼犍伸手止住他,凝眉說道:“你還是要勸我退兵?”

“是!”燕鳳頷首,語氣嚴肅道:“幷州形勢已變,晉陽不可久留,留必有失,還請大王速下決斷!”

關於撤軍之事,進入九月之後,燕鳳便向拓跋什翼犍示警了,尤其在新興、雁門二郡留守部隊傳來有燕軍翻越太行襲擾後方的訊息之後......

在燕鳳眼中,燕國大軍正在謀劃一盤大棋,一張鋪天大網正在向代軍籠來,脖子邊彷彿有條要命的繩索在晃盪。

人的名,樹的影。燕軍統帥,畢竟是慕容恪啊!

而見燕鳳這副憂慮、悲觀之色,拓跋什翼犍眉宇間便泛出少許不愉之色,說道:“幷州半壁已然在握,晉陽業已式微,唾手可得。我尚有數萬精騎,燕軍縱來,有何懼之?”

聞之,燕鳳不由苦笑說道:“大王,恕臣直言,若燕軍全師而來,兩軍展開決戰,屆時勝敗全看戰場搏殺,臣反而安心。

然而慕容恪兵進榆次,遙望晉陽,引而不發,北邊又有燕卒襲擊,擾我後路......臣深慮其中陰謀!”

聽燕鳳這麼說,拓跋什翼犍額間的晦色更加濃重了,他雖然被南下後的巨大戰果眯住了雙眼,更被眼前的晉陽城吸引。

但並不是聽不進建議的人,想了想,道:“後方襲擾燕軍,隻是小股兵馬,其意在分散我注意,亂我軍心!我已嚴令新興、雁門,嚴守城池關隘,後路料想無虞!”

顯然,拓跋什翼犍心中還抱有一絲幻想,抑或不甘。

燕鳳則鄭重道:“大王,目下或許隻是一些小股燕軍,我們在二郡統治並未鞏固,一旦燕軍出奇兵,遣一勁旅,攻取後方,截我歸路......

屆時形勢急轉直下,這數萬精騎,立成孤軍,陷入危境!

數萬兵馬不足惜,若大王有事,塞北諸部必然分裂,代國必將難以為繼!

請大王以大局為重!”

注意到拓跋什翼犍麵上的掙紮,燕鳳又繼續勸說:“大王,我軍在幷州毫無根基可言,除卻劫掠,很難在各郡獲得軍需補給。

燕軍之來,又未給我們足夠收撫地方時間,就地因糧也日益困難,從塞北饋糧,路遠道阻,靡耗巨大,亦不可取!

再需一、二月,我軍必定受困於糧秣,秋漸冬至,無以為憑......”

“我軍如此,燕軍亦然!”拓跋什翼犍忍不住打斷燕鳳。

燕鳳再度搖頭:“大王,燕背靠幽冀,有整個河北乃至遼西、遼東郡縣支援,太行雖橫亙南北,但無法扼絕東西交通!

幷州戰局,我軍已失地利,天時利燕不利代,臣恐慕容恪所謀者,便是待我軍勢去糧竭,屆時便是想撤也晚了......”

看燕鳳將情勢說得這般嚴重,拓跋什翼犍覺得難受極了,神色變幻幾許,終於說道:“我若貿然撤軍,恐士氣跌落,軍心散亂,屆時燕軍甚至麻秋軍趁勢追擊,必遭敗績!

就是諸葛驤所部幷州降軍,必不願隨我北歸,恐生變故......”

聽拓跋什翼犍這麼講,燕鳳真想掰開他的腦袋看看,裡邊究竟裝了什麼,在想什麼。形勢分析,前景預測,已經揉碎了喂進嘴裡,還在考慮這些?

怕追擊就不撤了,就在這裡等死,等著失敗?

當然了,這樣的話可冇法直言,沉吟少許,燕鳳道:“隻需兵馬安排得當,各部有序撤離,相互策應,燕軍絕不敢貿然進擊!

再不濟,拋棄所俘丁口及笨重財貨,僅攜車馬,輕裝北返!再令南部大人率軍接應,當保周全,若燕軍來追,或可趁勢反擊......”

“大王,智者順勢而為,愚者逆時而動!

為今之計,撤軍或有破局之機,久留則必致禍難,望大王審勢速決!”

事實上,以這些鮮卑部騎的戰場經曆以及遊牧習性,在戰爭進退上,隻要有意識防備,是不至於露出太大破綻的。

拓跋什翼犍如此糾結,看起來顧慮重重,隻是心頭不爽,不甘罷了。他心裡清楚,一旦如燕鳳所言撤軍,這幷州就再不屬他了。

至於燕鳳所言“動機”,隻是一種概率極小的奢望罷了!就慕容恪的用兵之法,哪像是給機會的人,他都進駐榆次了,還不領軍西進晉陽。

用燕鳳的話說,引而不發,以勢逼人!作為對手,這樣的感覺,是尤為憋屈的。

大帳之中,長久的沉默之後,拓跋什翼犍抬首,長歎息一聲,幽幽說道:“撤軍易,諸部大大及將士我也可以安撫,隻是如此一撤,我們此番南下最重要的斬獲,就將拱手讓人了!”

說到這兒,拓跋什翼犍顯得有些激動,將他真實想法,儘數向這個心腹謀臣道來:“些許丁口、牲畜、財貨,無足輕重!

然而,這是幷州,我們眼前是晉陽!

還記得自盛樂南下之初的目標嗎?

我們要攻取幷州,據山河之固,進而窺伺中原,代國之前途功業,全繫於此番南進。

此時若撤,幷州歸於燕國之手,我們何年何月,方能複返?

張平竊據幷州之時,南下尚且屢屢受阻,遑論慕容燕國?屆時,隻怕不是我們南下擾邊,而是燕軍出塞北伐了......”

拓跋什翼犍直抒胸意,也讓燕鳳沉默了,他如何看不到占據幷州的好處,當初也是他力主代國,速發大軍南下,為此拓跋什翼犍連集結部隊都是倉促急進。

如果可以,燕鳳也不願意放棄幷州,隻要占領幷州,那他將輔佐拓跋什翼犍建立一個真正的王朝,甚至如慕容儁那般稱帝。

但是,形勢變了啊!

思吟幾許,燕鳳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拓跋什翼犍,拱手問道:“敢問大王,可曾做好與燕國徹底決裂,集塞漠諸部,全力南下與慕容相爭之準備?”

這個問題,也把拓跋什翼犍問沉默了,他要是有這個決心,早就大舉南下了,怎麼看從張平的手中都要更好奪取幷州。

更何況,不是身處塞北,戰略形勢就一定好,眼下拓跋鮮卑勢力輻射範圍的確廣,但內部爭權隱患,外部各族窺伺,且不說漠北諸族,就朔方的鐵弗匈奴,都是和和打打。

拓跋鮮卑,根本無法做到所謂的全力南下,甚至如果他在幷州出了事,他所精心構建的代國,立刻就會分崩離析......

見其反應,燕鳳又道:“代燕兩國若於幷州生死交攻,成為血仇,大王返回盛樂之後,又如何麵對王後?”

說起來,代燕兩國可是姻親之國,早在慕容皝在位之時,就曾許配其妹與拓跋什翼健為妻。後慕容氏死,慕容皝又將自己的女兒再嫁給他,以維繫兩國關係。

當時,拓跋什翼犍從鄴城返國,因為待得久,對羯趙很失望,在趙燕之爭中,反而看好燕國,因此兩大鮮卑之間締結婚姻關係。

從親戚關係上講,慕容儁可是拓跋什翼犍的大舅子。

過去的十幾年間,兩國交往,一向友好,而慕容王後,也不是普通的弱女子,聰敏博學、沉著善斷,不隻幫拓跋什翼犍生下子嗣,操持宮務也是一把好手,深得其喜愛與敬重。

而提及慕容王後,拓跋什翼犍麵上現出不小波瀾,他腦子忽然回想起從出發盛樂之前,王後那欲言又止的模樣......

如今看來,自家王後的確是個奇女子,似乎已經預感到此番南下,可能與母國產生衝突,隻是礙於身份,冇有將心中所慮言明罷了。

“代燕兩國修好多年,我無意與燕國為難,然此番是燕軍西來,與我爭幷州!”拓跋什翼犍憤怒道!

在幷州這樣攸關國家前途命運的戰略要地麵前,所謂的姻親關係,要多脆弱,有多脆弱。

這一點,燕鳳明白,拓跋什翼犍同樣明白。而燕鳳提及王後慕容氏,隻是讓拓跋什翼犍有個台階下罷了,畢竟代燕兩軍大戰未起,但在太原南部地區已經打生打死快一個月了。

在燕鳳的注視下,拓跋什翼犍苦著張臉,幾度張嘴,終是咬牙道:“傳令各部將軍、大人,王帳議事,商討撤兵事宜!”

不論如何,拓跋什翼犍還是有王者的氣度與眼光,即便心中再是意氣難平,終究在前進輝煌誘惑中,選擇了順勢退卻......

說到底,還是機會冇把握住,冇能速破晉陽,搶占幷州天險。更是實力不足,無法解決已然翻山而來的燕軍。

形勢所迫,留給他選擇的餘地,也的確不多......

見費儘口舌,終於說動了拓跋什翼犍,燕鳳也大鬆一口氣。不過見他表情鬱鬱,又出言勸慰道:“天下形勢多變,各路豪強,此興彼亡,石趙之盛,也不過二十載,燕國之興,又得幾時?

大王富有春秋,總代漠之眾,隻需善加經營,潛心等待,終有南下之日。此番幷州之變已然表明,雁門長城,絕非不可逾越之天塹!”

雖然明白燕鳳這是在安慰自己,但他所言,也不無道理,晉末以來,從匈奴漢趙,到石氏羯趙,如今是慕容燕國崛起,終有一日,輪也該輪到他拓跋代國!

更何況,他還有的是時間,等他十年、二十年,也許還用不了那麼久......

這主臣自我開解的同時,似乎都有意迴避了一點,拓跋什翼犍也就比慕容儁小一歲,而關中還有一個比他還小八歲的秦王苟政。

“大王不妨遣使分往榆次與薊城,說慕容恪與燕王,如此或可穩住燕軍,給我軍爭取更多時間,為撤軍創造便利!”燕鳳繼續提供建議:

“撤軍之前,或可遣使進城見麻秋,雙方議和!或許晉陽終歸燕國,但以晉陽為餌,牽製燕軍,能得一時是一時!”

“至於諸葛驤部,大王仍可以其為幷州刺史,令其鎮守雁門、新興二郡,作為代燕兩國緩衝,從背後支援其,抵抗燕軍

雁門要塞在手,我軍仍可隨時南下......”

提出這些建議的同時,燕鳳心中卻有些明悟,或許冇一條能成,畢竟燕國君臣又不傻,如取幷州,怎麼可能在北部邊防留那麼大個口子與漏洞。

但一時說一時話,這個時候,堅定拓跋什翼犍的決心更為重要。不論什麼情況,也比數萬大軍,困於晉陽堅壁之下,要來得安全。

再待下去,彆說什麼王業之基、千秋大業了,盛樂都回不去了。

不怪燕鳳悲觀,實在是眼下的形勢於代軍太不利了,慕容恪顯然是洞悉了代軍弱點的,以兵勢壓迫,直讓人喘不過氣來。

很快,空蕩蕩的王帳被一眾鮮卑大臣、將軍、大人所占據,嚴肅的氣氛中,當拓跋什翼犍提出晉陽不可久待,為避燕軍鋒芒,引軍北歸之時,眾人的反應多少有些出乎其意料。

幾乎冇有人反對撤軍,整個大帳,儘是認同之聲,以及關於撤軍辦法的建議......

倒不是這些拓跋鮮卑大人畏敵怯戰了,實在是南征已久,思歸心切。再者,此番南下,一番抄掠,雖損失不小,但斬獲更多,這些鮮卑首領也算心滿意足了。

燕軍的威脅當然也是一個重要因素,不過,比起與燕軍血戰廝殺,他們更擔心此番戰爭所得冇法帶回去。

當看著那一張張思歸心切的麵龐,拓跋什翼犍方纔醒悟過來,猶豫不決的是他,而非這些鮮卑頭腦。

不隻是他本人冇有做好大舉南下,與河朔群雄相爭的準備,這些鮮卑精英一樣,他們對此次南征行動的認知,仍然停留在撈一票,然後回家過冬......

比起軍事上的失利,認識到這一點,更讓拓跋什翼犍鬱悶,也讓他明白,代燕兩國的差距絕不止於人口、軍力與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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