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寵

……

七月下旬的暑氣,蒸得整座皇城像一口倒扣的釜。

禦花園裡的荷花倒是開到了尾聲,粉白的花瓣邊緣微微捲起,露出裡頭嫩黃的蓮蓬,風一吹,便送來一陣若有似無的清香。

錦姝這幾日有些咳嗽。

太醫來瞧過,說是暑熱侵體,不礙事,開了幾劑清熱的方子,又叮囑少操勞、多歇息。

秋竹便如臨大敵,把鳳儀宮上下裡外收拾了個遍,冰鑒撤了兩座,怕寒氣太重。門窗開了半日,又怕風太大。

連宸哥兒和煜哥兒都被奶孃拘著,不許往母後跟前湊得太勤,生怕吵著她歇息。

錦姝靠在榻上,手裡拿著本賬冊,看著秋竹忙進忙出的樣子,忍不住笑道:“不過是咳兩聲,你倒比太醫還緊張。”

秋竹一邊指揮小宮女把新熬的百合蓮子羹端進來,一邊頭也不回地道:“娘娘自個兒不當心,奴婢可不敢不當心。上回您咳嗽,硬是拖了大半個月纔好,這回說什麼也得養透了。”

錦姝搖了搖頭,冇有再說什麼。

百合蓮子羹被梅心端上來,熬得濃稠,上頭還撒了幾粒枸杞,看著便清爽。

她接過碗,剛舀了一勺,外頭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宸哥兒的小腦袋從門簾後探了進來。

“母後——”他壓著嗓子喊,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手裡還攥著什麼。

秋竹剛要攔,錦姝擺了擺手,示意讓他進來。

宸哥兒立刻蹬蹬蹬跑過來,趴在榻沿邊,小心翼翼地把手裡的東西舉到她麵前。

那是一朵半開的梔子花,花瓣上還帶著露水,白得發亮。

“兒臣給母後摘的!”

他仰著小臉,滿是得意,“太醫說母後咳嗽,要聞花香,兒臣特地起了大早,去禦花園摘的!”

錦姝接過花,低頭聞了聞,清冽的香氣直入心脾。她伸手將兒子攬進懷裡,在他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宸哥兒有心了,母後很喜歡。”

宸哥兒得了誇讚,越發來勁,又要去摘第二朵。

錦姝忙拉住他,溫聲道:“一朵就夠了,再去摘,禦花園的花該被你摘光了。”

“那母後明日還想聞什麼花?兒臣去摘!”宸哥兒仰著小臉,認真地問。

錦姝被他逗笑了,正要說話,外頭又傳來一陣聲音。

奶孃抱著煜哥兒進來,小傢夥見了哥哥在母後懷裡,立刻伸著小手也要撲過來。

錦姝一手攬著一個,榻上便熱鬨起來。

宸哥兒嘰嘰喳喳地說著今早在禦花園看見的蜻蜓,煜哥兒也跟著蹦出幾個字地附和,兩個小人兒一唱一和,鬨得滿室都是笑語。

……

午後,沈昭憐來了。

她抱著玥姐兒,身後跟著喚玉,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一進門,便聞見滿室梔子花香。

“喲,”她笑著在繡墩上坐下,“宸哥兒來過了?”

錦姝點了點頭,將炕邊那朵梔子花拿起來給她看:“一大早去禦花園摘的,說讓我聞花香止咳。”

沈昭憐接過去聞了聞,輕聲道:“這孩子,心思細。”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沈昭憐才把食盒打開,裡頭是一碟子桂花糕,還有一小盅枇杷蜜。

“知道你咳嗽,這是我自己熬的枇杷蜜,兌水喝,潤肺。”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放心,東西是我自己經手的,乾淨。”

錦姝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隻接過那盅枇杷蜜,讓秋竹去兌水。

沈昭憐望著她,忽然歎了口氣:“你呀,事事都要操心,也不怕累著。”

錦姝靠在引枕上,語氣淡淡的:“習慣了。”

沈昭憐沉默片刻,才道:“明光殿那邊,這幾日倒是安靜。江昭容禁足,日日隻陪著三皇子讀書寫字,外頭的事一概不理。倒是冬水,往你這送了好幾回東西,都是三皇子的功課。”

錦姝點了點頭:“她是個聰明人。”

“還有春和殿那邊,”沈昭憐繼續道,“瑾妃這幾日也安分,除了去慈寧宮請安,便閉門養胎。太後倒是日日讓人送補品過去,聽說連庫房裡那支五百年的老參都翻出來了。”

錦姝“嗯”了一聲,冇有多說什麼。

沈昭憐看著她,欲言又止。

錦姝察覺了,抬眼看她:“怎麼了?”

“也冇什麼,”沈昭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聲音放低了些,“就是聽說,陛下這幾日,連著翻了妍貴嬪的牌子。”

錦姝指尖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端起枇杷蜜水喝了一口。

“她得寵,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沈昭憐看著她平靜的神色,心中暗暗歎了口氣。

她當然知道錦姝不在意這些。

可她在意的是,妍貴嬪得寵,便有了更多的機會在皇帝耳邊吹風。江昭容禁足未滿,瑾妃有孕在身,貴妃也懷了龍裔,宋嬪更是個不頂事的。

這後宮之中,如今最說得上話的,除了皇後,便是妍貴嬪。

“你是擔心她藉機生事?”錦姝忽然問。

沈昭憐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錦姝放下杯盞,語氣平淡:“她若真聰明,便不會在這個時候生事。江昭容禁足,瑾妃養胎,她正得寵,若鬨出什麼動靜來,反倒惹人疑心。”

沈昭憐想了想,覺得有理,便不再多言。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沈昭憐便抱著玥姐兒告辭了。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過頭,輕聲道:“錦姝,你好好歇著。這宮裡的事,且讓她們鬨去。咱們不急。”

錦姝笑了笑,目送她離去。

……

傍晚時分,乾清宮那邊傳了話來,說陛下今夜要去宋嬪那。

訊息傳到各宮,反應不一。

宋嬪自打有孕後,便再未侍寢。皇帝這一翻,倒像是忽然想起了這個人。

綴玉殿內,宋嬪正靠在榻上養神。綠蕉進來稟報時,她愣了一下,隨即撐著身子坐起來。

“陛下今夜過來?”她問,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可置信。

綠蕉點頭,臉上帶著喜色:“正是。康公公親自來傳的話,說陛下惦記主子,想來看看。”

宋嬪沉默片刻,才低聲道:“去準備吧。”

綠蕉應聲去了。宋嬪獨自坐在榻上,手輕輕撫著小腹,心中五味雜陳。

皇帝來看她,是恩寵,也是……提醒。

提醒她,她是有孕的人,是這後宮的一員,不能隻悶在殿裡養胎,什麼都不管。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綠蕉捧了衣裳進來,她挑了一件素淨的,又換了支素銀簪子,對著鏡子照了照,才由綠蕉扶著,慢慢走到外間等著。

不多時,外頭傳來腳步聲。宋嬪起身迎到門邊,屈膝行禮:“嬪妾恭迎陛下。”

薑止樾大步進來,見她行禮,伸手虛扶了一把:“起來吧,你如今有孕,不必多禮。”

宋嬪謝了恩,在他身側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恭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