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暗流

薑止樾看了她一眼,問道:“身子可還好?”

“謝陛下關懷,一切都好。”

宋嬪低聲道,“太醫說胎象穩固,讓嬪妾安心養著便是。”

薑止樾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句日常起居,宋嬪一一答了,聲音輕柔,不卑不亢。

殿內安靜了片刻,薑止樾忽然道:“你兄長近來在翰林院當差,可還順遂?”

宋嬪心頭微緊,麵上卻依舊平靜:“嬪妾久居宮中,外頭的事不甚知曉。隻是前些日子家書裡提了一句,說兄長一切安好,多謝陛下掛念。”

薑止樾“嗯”了一聲,冇有再多問。

他今日來,不過是想看看這位安分的嬪妃。有孕之後,她越發安靜,連請安都很少來。錦姝說她是個懂事的,他倒要看看,是真心懂事,還是……另有所圖。

如今看來,倒是他多慮了。

“好生養著,”他站起身,“缺什麼,隻管讓人去內務府說。”

宋嬪連忙起身相送,直到皇帝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綠蕉在一旁喜道:“主子,陛下這是記掛著您呢!”

宋嬪搖了搖頭,冇有說話,隻扶著綠蕉的手,慢慢走回榻邊坐下。

皇帝記掛的不是她,是她腹中的孩子。她心裡清楚,可這已經夠了。

在這宮裡,能有孩子傍身,便是有福氣的。旁的,她不敢奢望。

……

——

次日

韻光殿內,妍貴嬪正倚在窗邊做針線。

金桂進來,附耳低語了幾句。妍貴嬪手中針線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穿引。

“陛下昨夜去了宋嬪那裡?”她問,聲音淡淡的。

“是。”金桂低聲道,“聽說坐了不到半個時辰便走了,也冇留宿。”

妍貴嬪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金桂覷著她的神色,小心翼翼道:“主子,陛下這一去,會不會是……”

“是什麼?”

妍貴嬪抬眸看她,“是記起宋嬪這個人了?是覺得冷落她太久了?還是……”

她頓了頓,唇角浮起一絲冷笑,“是有人在陛下耳邊提了宋嬪的名字?”

金桂一怔:“主子是說……”

“我什麼都冇說。”

妍貴嬪打斷她,語氣淡淡的,“陛下想去哪兒,是他的事。咱們隻管安分守己便是。”

金桂連忙噤聲。

妍貴嬪低頭繼續做針線,一針一線,不緊不慢。

皇帝去宋嬪那裡,是好事。宋嬪有孕在身,不能侍寢,皇帝去坐坐,不過是走走形式,做給旁人看的。他真正寵誰,這宮裡誰不知道?

可她不能得意。得意便會忘形,忘形便會出錯。她好不容易走到今日,絕不能因為一時大意,滿盤皆輸。

“金桂,”她忽然開口,“明光殿那邊,可有什麼動靜?”

金桂低聲道:“冇有。江昭容禁足,日日隻陪著三皇子讀書。倒是往鳳儀宮送了幾回功課,皇後孃娘都收了,還賞了東西。”

妍貴嬪手中針線微微一頓,隨即繼續穿引。

皇後收了江昭容的東西,便是給江昭容體麵。給江昭容體麵,便是……告訴所有人,她不會看著江昭容被人踩到泥裡去。

“皇後孃娘倒是心善。”她輕聲說了一句,聽不出是讚是諷。

金桂不敢接話。

妍貴嬪放下繡繃,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明光殿的方向,目光深遠。

江昭容禁足,她本可以趁這個機會,再添幾把火,讓她徹底翻不了身。可皇後盯著,皇帝也盯著,她若動手,便是往槍口上撞。

不急。她告訴自己。不急。

日子還長著呢。

……

——

八月中旬,秋意初透,宮牆內的暑氣總算褪了幾分。

禦河邊的柳葉開始泛黃,風一吹,便簌簌落幾片,鋪在青石路上,倒添了幾分清寂。

江昭容的禁足,還差三日便滿。

這一月裡,明光殿當真閉門謝客,除了內務府按時送份例、奶孃帶著三皇子在殿內小院子裡活動,半個人影都不外遞。

冬水行事更是謹慎,連采買都隻尋老實本分的老內侍,半句閒話不接,半點風頭不出。

宮裡人漸漸都覺出味來——這位江昭容,是真的沉下心,要做個安分守己的妃嬪了。

鳳儀宮內,秋光正好。

錦姝正看著宸哥兒與煜哥兒在廊下撲蝴蝶,梅心輕步走近,低聲回稟:

“娘娘,太醫院今日輪值,各宮脈案都送來了。貴妃娘娘胃口漸開,胎氣穩固。瑾妃娘娘近來夜裡睡不安穩,太醫開了安神之劑,說是思慮過重。宋嬪依舊清淡靜養,並無異樣。”

錦姝目光落在兩個蹣跚追鬨的孩子身上,語氣淡淡:“瑾妃那邊,叫人多送兩回蓮子清心湯,不必聲張,隻按中宮份例送去。”

梅心微怔:“娘娘還要體恤她?前些日子太後那般偏私……”

“她是太後的人,是順國公府的人,可她腹中,也是陛下的皇子。”

錦姝聲音輕緩,卻分寸分明,“我是皇後,護著每一位龍裔,是本分。至於她心裡怎麼想,旁人怎麼算,都不妨礙我守好規矩。”

梅心立時懂了,垂首應下:“奴婢明白。”

錦姝又問:“明光殿那邊,這幾日如何?”

“依舊安靜。三皇子每日晨起讀書、午後習字,連院子都少出。冬水隻托人送過一回筆墨紙硯的單子,旁的一概不求,半點是非不沾。”

錦姝微微頷首,眸中微鬆:

“倒是個懂進退的。禁足快滿了,不必特意關照,也不必刻意冷淡,解禁當日,按規矩開禁便是。”

“是。”

同一日午後,韻光殿。

妍貴嬪正臨窗描眉,金桂在一旁輕道:

“主子,江昭容還有三日便解禁了。這一月她閉門不出,安分得出奇,底下人都漸漸忘了先前慈寧宮那一場鬨。”

妍貴嬪手中眉筆微微一頓,對著菱花鏡淺淺勾勒,笑意溫溫柔柔,眼底卻無半分暖意:

“忘了最好。她越安分,越不起眼,將來動起來,才越出人意料。”

金桂低聲道:“主子就不怕,她真就這般安分下去,一輩子不與瑾妃作對?”

妍貴嬪放下眉筆,拿起一支玉簪,慢悠悠綰起髮絲:“她不會。”

“她出身大房,心高氣傲刻在骨血裡。如今忍,是因為跌疼了,怕了,懂了藏拙。可那根刺,還在她心口。隻要我輕輕一挑,她忍得了一時,忍不了一世。”

她轉身,走到窗邊,望著禦河方向,聲音輕得像風:

“你去安排,叫浣衣局一個嘴鬆的小宮女,往禦花園人多處漏一句——就說,瑾妃前幾日夜裡,跟身邊人歎,三皇子年紀漸長,功課卻平平,將來怕是難擔重任,不如好好做個閒散王爺,省心。”

金桂一驚:“主子,又這般?這……萬一被查出來……”

“查不到咱們頭上。”

妍貴嬪淡淡瞥她一眼,

“那宮女是順國公府舊人,早被調去浣衣局,早與咱們無乾。話從她嘴裡出來,旁人隻會當是瑾妃身邊漏出來的真心話。與我何乾?”

金桂這才放下心,躬身應:“奴婢這就去安排。”

妍貴嬪重新坐回鏡前,看著鏡中穠麗卻無依的自己,指尖輕輕撫過小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澀。

江明微,你以為禁足一關,便能洗乾淨從前的債?

你斷了我為人母的資格,我便要你親眼看著,你唯一的兒子,被人一句一句,踩碎前程。

不急。

我等你解禁。

等你自己,走出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