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借刀殺人
“她不是要從允哥兒身上下手嗎?不是要毀了他的前程嗎?”
江昭容指尖輕輕撫過那一筆一劃,眼底漸次燃起一簇孤絕的火,“那本宮便更要守著他,護著他,教他讀書明理,教他隱忍蟄伏,教他……將來有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陽光下,誰也不能輕賤,誰也不能踩壓。”
冬水怔怔望著自家娘娘,隻見她方纔還滿目戾氣,此刻卻已漸漸沉靜下來,那不是認命的妥協,而是沉淵之下,悄然磨劍的冷寂。
“可妍貴嬪那邊……”
“她且得意著。”
江昭容淡淡打斷,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狠勁,“禁足一月,不過是閉目養神。我倒要好好想想,當年她隱忍多年,如今我便學她一學——藏起爪牙,按捺鋒芒。”
她抬眸,望向韻光殿的方向,眸色沉沉,如寒潭深不見底。
“既掀了這棋盤,要算舊賬,那便等著。”
“我江明微在此立誓——”
“你斷我半生安穩,我便毀你半生籌謀。你戮我心頭至痛,我便奪你所有依仗。這深宮之中,你我的賬,今生今世,不死不休。”
話音落,殿內再無聲響。
燭火搖曳,映著她單薄卻挺直的身影,明明身處幽禁,眼底卻已藏起千軍萬馬。
……
冬水連忙起身,將滿地碎瓷悄悄收拾乾淨,又親自去打來清水,伺候江昭容淨了手。
殿內燭火明明暗暗,映得江昭容側臉一片清冷,再無半分方纔的失態。
“娘娘,夜深了,您先歇息吧。”
冬水低聲勸道,“三殿下睡得安穩,今夜不必您親自守著。”
江昭容卻搖了搖頭,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細縫。
夜風微涼,吹起她鬢邊碎髮,遠處宮燈點點,如同鬼火,偏偏那最亮的一處,正是韻光殿方向。
她望著那片燈火,輕聲道:“你說,江疏月此刻,在做什麼?”
冬水一怔,隨即低聲道:“必是在……等著看娘娘落魄的模樣。”
“她自然會等。”
江昭容輕笑一聲,笑意寒涼,“她費儘心機,借太後之手罰我禁足,借流言毀允哥兒前程,如今正是得意之時。隻可惜……”
她緩緩收回目光,眼底一片深寂:
“她得意得太早了。”
冬水垂首:“奴婢愚鈍,不明白娘孃的意思。”
江昭容轉過身,倚在窗邊,聲音壓得極低,字字清晰:
“她以為,禁足便能困死本宮?以為幾句流言,便能斷了允哥兒的路?她忘了,這宮裡最不缺的,就是眼睛。”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敲擊著窗沿:
“你去替本宮辦一件事——悄悄聯絡我江家舊部裡,還留在宮中當差的那兩個老太監,讓他們暗中盯著韻光殿。金桂出入與何人接觸,妍貴嬪夜裡常與誰私會,一字一句,一舉一動,都給本宮記下來。”
冬水心頭一震:“娘娘,您這是……”
江昭容眸色冷冽,“她不是喜歡在背後放暗箭嗎?那本宮便睜大眼睛,看著她箭往何處射。總有一日,她射出來的箭,會儘數射回她自己身上。”
冬水連忙應下:“是,奴婢明白,今夜便去安排,必定做得隱秘,絕不叫人察覺。”
江昭容微微頷首,又叮囑道:“切記,不可輕舉妄動,不可留下半分痕跡。本宮如今在明處,她在暗處,硬碰硬,隻會滿盤皆輸。”
“奴婢省得。”
待冬水退下,殿內隻剩江昭容一人。
她緩步走到偏殿,站在三皇子床前,看著孩子熟睡的眉眼,心頭那點冰冷,才稍稍化開一絲柔軟。
“允哥兒,”她輕聲低語,指尖輕輕拂過孩子臉頰,“母妃從前錯了,錯在一味退讓,錯在輕敵大意。從今往後,母妃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辱你,輕賤你。”
“你且安心長大,好好讀書。母妃為你披荊斬棘,母妃為你……把這宮裡的豺狼,一一掃清。”
窗外夜色更濃,萬籟俱寂。
無人知曉,明光殿這一場禁足,困的是人身,醒的是人心。
……
——
韻光殿
金桂捧著一盞新沏的熱茶,輕手輕腳走到妍貴嬪身後:
“主子,明光殿那邊傳來訊息,江昭容砸了您送去的藥材,發了好大一場火,後來便閉門不出,殿內燈火熄得極早。”
妍貴嬪正對著菱花鏡,卸下滿頭珠翠,露出一張素淨卻依舊穠麗的臉。
聞言,她唇角微揚,笑意淺淡:
“她越是氣急敗壞,越是心有不甘,便越容易亂了分寸。亂了分寸,纔會露出破綻。”
金桂低聲道:“可江昭容素來聰慧,萬一她忍下這口氣,依舊閉門教子,咱們……”
妍貴嬪輕笑一聲,笑聲裡滿是不屑,“她如今被太後當眾責罰,禁足思過,兒子前程被人踩在腳下,她拿什麼忍?”
她放下玉梳,轉過身,眼底一片寒意:
“她出身名門,心比天高,從前何等風光,如今卻落得這般境地。越是驕傲之人,越受不得折辱。我隻需再輕輕一推,她便會自己往絕路上走。”
金桂想了想,又道:“隻是皇後孃娘那裡,似乎早已看出端倪,今日在慈寧宮,她雖未明著偏幫誰,卻句句都在維護大局。奴婢怕,將來皇後孃娘會出手攔著主子。”
妍貴嬪眸色微沉,隨即又淡淡一笑:
“娘娘如今要穩後宮,要顧嫡子,要順陛下心意,絕不會輕易為了我與江昭容這等舊怨,親自下場。”
“她最多冷眼旁觀,最多在鬨得太過時,出來收拾殘局。可我要的,從來不是讓皇後出手。我要的,是江昭容自己身敗名裂,是她親手毀了自己,是三皇子永無出頭之日。”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撲麵而來,帶著幾分刺骨涼意。
遠處明光殿一片漆黑,如同被人遺忘的角落。
金桂站在一旁,看著自家主子單薄卻決絕的背影,心頭一陣發寒。
她忽然明白,這場姐妹仇、深宮恨,早已不是幾句口舌之爭。
夜風吹動窗紗,燭火搖曳。
深宮寂寂,暗流洶湧。
……
——
慈寧宮那一鬨,不過幾日,六宮便人人皆知。
太後偏疼瑾妃,皇後居中調停,江昭容激憤失言被罰禁足,妍貴嬪置身事外、一身乾淨。明眼人都瞧得出,這宮裡的風,向哪邊吹了。
鳳儀宮內,燭火暖黃,映得一室安穩。
宸哥兒與煜哥兒早已安睡,奶孃守在外間,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秋竹輕手輕腳上前,替錦姝添了一盞熱茶,低聲道:“娘娘,各宮都消停了。”
錦姝倚在軟榻上,指尖輕叩膝頭,淡淡一笑:“一個個都精明得很。這後宮,看著平靜,實則人人心裡都有一桿秤。”
秋竹遲疑道:“可太後今日那般偏私,明著護著瑾妃,壓著江昭容,底下人少不得要揣測,中宮是不是……被太後壓製了。”
錦姝端起茶盞,淺啜一口,眉眼平靜無波:
“壓製便壓製。太後是母後,我是兒媳,她顧念血親,疼惜侄女,本就是人之常情。我若為了江昭容與她硬碰硬,反倒顯得我這中宮善妒狹隘、不識大體。”
她抬眸,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聲音輕而篤定:
“我是皇後,掌六宮,協家事,求的不是一時意氣,是後宮安穩,皇子平安,陛下無虞。隻要這三點不失,旁人說什麼,揣測什麼,都傷不到鳳儀宮分毫。”
梅心在一旁輕聲道:
“隻是妍貴嬪……這次借刀殺人,借江昭容傷瑾妃,自己卻半點痕跡不留,實在太過陰狠。將來留著,必是大患。”
錦姝眸色微沉,緩緩點頭:
“妍貴嬪心思深,手段狠,又最會藏拙。從前無寵無勢,尚且能蟄伏多年,如今有了幾分體麵,便敢在後宮攪動風雲。她恨江昭容,是真。可借恨來攪亂六宮,其心不簡單。”
“那娘娘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