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恨

錦姝看向沈昭憐,語氣平靜:“從前太後顧全大局,是因為她穩。如今她開始偏私,開始敲打,不是我失了勢,是她怕了。”

“怕順國公府不穩,怕瑾妃將來無依,怕這宮裡的風向,不再順著她走。”

沈昭憐望著錦姝眼底那份從容不驚,輕聲道:“你倒是看得開。”

錦姝伸手,輕輕逗了逗玥姐兒軟乎乎的小手,眉眼溫柔。

“是看得清。”

“這宮裡,真正的底氣,從來不是一時的偏疼,不是一時的驕縱,不是幾句敲打。”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宮闕,聲音輕而篤定:“是人心,是規矩,是子嗣,是陛下的信任。這些,我都有。”

暖閣內燭火輕搖,映得一室安寧。

……

——

韻光殿

金桂捧著碎了一地的瓷片回稟,臉色發白:“主子,江昭容把藥材全砸了,看樣子,是真恨上您了。”

妍貴嬪正坐在鏡前,細細描著口脂,聞言非但不怒,反倒輕笑一聲。

那笑聲清淺,卻聽得人脊背發寒。

“砸得好。”

她放下眉筆,指尖撫過鏡中自己穠麗卻冰冷的眉眼,“她若安安靜靜受著,我倒還高看她一眼。她這般氣急敗壞,纔是我認識的那個江昭容。”

金桂低聲道:“可她這般記恨,將來萬一……”

“將來?”

妍貴嬪回眸,眼底一片狠厲,再無半分遮掩,“她冇有將來。”

“她斷我生育根本,讓我這輩子無兒無女,在這深宮裡,連個依靠都冇有。我不過是讓她失些體麵,受些委屈,禁足一月,已是仁慈。”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明光殿的方向,聲音輕得像一縷幽魂,卻字字索命:

“我要她日日活在驚懼裡,看著兒子被輕視、被排擠,前程渺茫。

我要她嚐遍我這幾年,每一夜的剜心之痛。

我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金桂垂首,不敢言語。

自家主子這股恨,藏得太深太久。

一旦出鞘,便是不死不休。

“去。”

妍貴嬪語氣冷冽,“繼續在宮中人多的地方放話,就說——三皇子生母獲罪,品行不端,子必隨母,不堪大用。”

“話要傳得隱晦,卻要讓上書房的太傅、伴讀的皇子們,都聽進心裡去。”

金桂心頭一凜:“主子是要……從三皇子的課業與前程下手?”

“是。”

妍貴嬪淡淡應聲,“她不是隻有三皇子嗎?我便從她最在乎的地方,一刀一刀,慢慢割。”

……

——

明光殿

瓷片碎散在地,藥香仍縈繞不散。

江昭容立在原地,胸口起伏,恨意翻湧,卻還隻當是瑾妃仗著太後撐腰,故意踩壓她母子。

直到冬水在一旁低聲顫道:

“娘娘,那送藥來的小宮女說,這些藥材,是妍貴嬪親自挑的,說怕您禁足心鬱,特意送來安撫。”

“妍貴嬪……”

江昭容喃喃重複這四個字,忽然渾身一僵。

像是有一道冷電,直直劈進腦海裡。

是她。

是她那個一向笑麵迎人、卻與她從小不和的堂妹。

當年在江家,嫡庶有彆,位次相爭。入宮後,恩寵相軋,本就麵和心不和。

是她當年親手設計,斷了妍貴嬪的子嗣根本,讓她這輩子再不能生育。

這件事,藏得極深,隻有她們主仆二人心裡清楚。

一個是行凶者,一個是受害者。

一個假裝不知,一個隱忍不發。

這些月子,妍貴嬪一直溫和柔順,安分守己,從不與她正麵衝突。

江昭容便以為,她是怕了,是認了,是不敢翻舊賬。

直到此刻。

一次次精準戳心的流言。

一句句針對三皇子前程的暗諷。

慈寧宮一跪,她被當槍使,罰禁足,丟儘顏麵。

而幕後之人,隔岸觀火,坐收漁利,事後還假惺惺送來藥材,扮作體貼好人。

除了恨她入骨、又最懂她軟肋的妍貴嬪,還能有誰?

江昭容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徹骨寒涼。

她不是被人矇蔽。

是她輕敵了。

是她以為,當年那一害,便能叫妍貴嬪一輩子抬不起頭,一輩子不敢還手。

卻忘了不能生育的恨,是這深宮最毒的仇。

“好,好得很……”

她低聲輕笑,笑聲裡全是澀意與厲色,

“我的好堂妹,你藏得可真深。”

冬水驚道:“娘娘,您是說……這一切,都是妍貴嬪在背後挑事?”

“除了她,還有誰這般清楚我的痛處,清楚我最在乎允哥兒的前程,清楚我與瑾妃本就不合,一挑就炸?”

江昭容抬手,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的小腹,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隨即被冷硬覆蓋。

當年是她先動手,斷了妍貴嬪的生路。

如今,妍貴嬪是回來索命的。

“她恨我當年毀了她做母親的資格,所以如今,便要毀了本宮唯一的兒子,毀了本宮所有的指望。”

“一筆一筆,一報還一報。”

她望著窗外沉沉夜色,聲音輕得像一縷寒煙:“江疏月,你既敢掀棋盤,那咱們這對堂姐妹,就好好算一算,這深宮舊賬。”

……

——

夜色如墨,明光殿內一片死寂,唯有地上碎瓷殘片,映著燭火明明滅滅,刺得人眼目生疼。

江昭容立在殿心,一身素衣,鬢髮微鬆,再無半分昔日昭容的端莊體麵。

先前那點被太後壓下的屈辱、被瑾妃踩在腳下的憤懣、被妍貴嬪玩弄於股掌的恨意,此刻儘數翻湧上來,堵得她胸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

冬水跪在一旁,垂首泣道:“娘娘,咱們……咱們如今該如何是好?妍貴嬪那般陰狠,又藏得極深,咱們手裡無憑無據,便是想揭發,也無人肯信啊……”

江昭容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淚,隻剩一片淬了冰的冷。

“無憑無據?”

她輕聲重複,唇角勾起一抹淒厲的笑,“她既敢送這藥材來,便是篤定本宮不敢聲張,篤定本宮禁足之中,翻不起半點風浪。可她忘了——”

她頓了頓,指尖死死攥緊帕子,指節泛白。

“我大房雖倒,可我江明微骨子裡,仍有幾分血性。她斷我後路,戮我軟肋,以為將我踩入泥裡,便可一泄當年之恨?天底下,從冇有這般便宜的事。”

冬水心頭一緊:“娘娘,您可千萬不能衝動啊!您如今禁足在身,三殿下尚年幼,若是再行差踏錯,莫說報仇,便是連明光殿這方寸之地,怕是都守不住了!”

江昭容垂眸,看向地上那堆被自己砸得粉碎的藥材,又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聲音輕得像一縷幽魂,卻字字堅定:

“本宮不衝動。”

“從前本宮安分,是以為安分能換安穩。如今本宮才懂,這深宮之中,安分便是任人宰割,退讓便是自取滅亡。江疏月要本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本宮便偏要活下去,偏要看著她機關算儘,終是一場空。”

她緩步走到書案前,拿起三皇子白日裡未曾寫完的大字,紙上稚嫩卻端正的字跡,一點點熨帖著她心口翻湧的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