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不爭
太後淡淡開口,語氣不容置喙:“錦姝說得是。挑撥者,必嚴查。”
話鋒一轉,她目光落回江昭容,冷意分明。
“但江氏,你無憑無據,當眾逼辱瑾妃,擾亂慈寧宮安寧,這罪,不能不罰。從今日起,幽閉明光殿一月,禁足思過,非宣不得出。
好生反省,何為安分,何為規矩。”
江昭容渾身一震,伏在地上,久久未動。
她賭上一切,換來的,卻是偏心與責罰。
溫貴妃忽然開口:“太後,江昭容也是護子心切,求太後從輕——”
“不必多言。”
太後打斷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哀家罰她,是教她規矩,也是護她。再這般不知進退,將來闖下大禍,誰也保不住她。”
這話聽似公允,實則已是明晃晃的偏心。
罰江昭容,護瑾妃,定調子,安人心。
錦姝垂眸,輕輕抿了一口茶,不再多勸。
她看得明白。
從前太後顧全大局,是因為朝局平穩,順國公在外做根基,姐弟互為依仗,她不必偏私。
可前些日子,宮裡暗傳訊息——順國公忽然病重,臥床不起。
太後的親弟、瑾妃最硬的靠山,倒了。
太後心裡慌了。
一慌,便再難一碗水端平。
往後,她隻會越發抱緊自家侄女,越發要為瑾妃鋪路,甚至必要時,會不惜敲打皇後、壓服六宮,來護住她這一脈最後的安穩。
錦姝抬眸,目光平靜地掠過殿中眾人。
江昭容滿麪灰敗,叩首謝恩,起身時脊背已彎了三分。
瑾妃垂首恭敬,眼底卻藏著安穩。
太後淡淡吩咐:“都散了吧。瑾妃留下。”
眾人依次告退,腳步都輕了三分,大家一路無話,各自回宮。
江昭容被太後一句“幽閉明光殿一月”罰得麵無血色,由冬水悄悄扶著,低頭快步離去,再冇半分往日的沉靜端雅。
瑾妃留在殿中,待眾人散儘,才緩緩屈膝,眼底仍帶著幾分委屈:“姑母……”
太後坐在炕上,指尖輕揉著眉心,神色已無方纔那般威嚴,隻剩幾分對自家晚輩的沉肅。
“你也彆覺得委屈。”
她聲音放緩,卻字字清醒,“今日這事,明眼人都看得分明,是有人在中間挑事,借江昭容的刀,往你身上捅。”
瑾妃垂眸:“千晗明白,是妍貴嬪在背後搗鬼,隻是無憑無據,拿不住她。”
“拿不住便不拿。”
太後淡淡道,“你如今懷著龍裔,最要緊的是胎氣安穩,順國公府的體麵,五皇子的將來,都係在你這一胎上。你可以對外驕縱些、氣盛些,叫旁人知道你不好惹,但心裡不能亂,更不能真的去跟江氏鬥得兩敗俱傷。”
瑾妃一怔:“姑母的意思是……”
太後語氣篤定,“你這性子旁人越覺得你恃寵而驕、有靠山便任性,越不會疑心你有深沉算計,反倒對你放鬆警惕。你隻管安心養胎,誰惹你,你便擺著妃位的架子壓回去,出了事,有哀家在。”
“千晗記住了。”
太後望著她,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順國公近來身子時好時壞,雖未到惡化地步,卻也再不能像從前那般在外穩穩撐腰。她這個做姐姐的,不把瑾妃護得再嚴實些,將來這孩子在宮裡,怕是要被人慢慢磋磨。
“往後在宮中,少與皇後硬碰。”
太後忽然提點,“皇後穩重識大體,哀家信她,皇帝也信她。你可以驕,可以傲,但不能越中宮的矩。真到了必要時候,哀家會替你說話,不必你自己出頭。”
“是。”
“去吧。”太後揮揮手,“靜心養胎,彆叫哀家操心。”
瑾妃躬身退下。
殿門合上,慈寧宮內隻剩太後一人。她望著窗外沉沉宮牆,輕輕一歎。
從前她顧全大局,一碗水端平,是因為四方安穩。
如今,她不得不偏。
……
——
禦花園迴廊上
妍貴嬪緩步走著,金桂跟在身後,低聲道:“主子,成了!昭容娘娘被罰禁足,瑾妃娘娘被太後護得牢牢的,這齣戲,全按咱們想的走。”
妍貴嬪鬢邊珠翠輕晃,臉上笑意溫婉,半點不見得意張揚。
“彆亂說。”
她聲音輕淡,“什麼叫按咱們想的走?不過是後宮尋常是非,咱們安分守己,不曾摻和半分。”
金桂立刻會意:“是奴婢失言。”
妍貴嬪抬眸,目光遙遙望向鳳儀宮方向,眼底藏著幾分敬畏。
“皇後孃娘那裡,往後更要敬著。”
她輕聲叮囑,“皇後聰慧通透,慈寧宮發生的一切,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咱們可以算計江昭容,可以借刀對付瑾妃,唯獨不能動皇後,不能得罪惠昭媛。”
金桂不解:“主子為何這般敬著惠昭媛?”
“惠昭媛無爭無求,性子溫和,得太後幾分情麵,與皇後也走得近。”
妍貴嬪淡淡道,“咱們在這宮裡,無子嗣、無強大家族靠山,能站穩,靠的是分寸。敬著該敬的人,不碰不該碰的人,才能活得長久。”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
“江昭容心高氣傲,該挫一挫。瑾妃驕縱,該磨一磨。但皇後與惠昭媛,是這後宮的定盤星。咱們聰明,就該懂——不與定盤星為敵。”
金桂心頭一凜:“主子英明,奴婢記住了。”
妍貴嬪不再多言,緩步前行,身姿溫婉柔順,看上去依舊是那個受寵卻安分的貴嬪,半點不見方纔那番深沉算計。
……
——
鳳儀宮
錦姝剛回宮,換下外衫,坐在暖閣裡喝茶。
秋竹低聲回稟:“娘娘,太後把瑾妃留下了,聽殿外的小太監說,太後是讓瑾妃對外繼續驕縱些,叫旁人不好欺辱,還讓她彆與娘娘作對,有事太後會出麵。”
錦姝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淺啜一口,眸色平靜。
“意料之中。”
她淡淡道,“順國公身子不穩,太後心裡不安,自然要把所有底氣都堆在親侄女身上。她護著瑾妃,是真。她提醒瑾妃彆惹我,也是真。”
秋竹皺眉:“可太後這般明顯偏私,外頭的人會怎麼看中宮?會不會覺得娘娘……被太後壓製了?”
錦姝放下茶盞,抬眸看向她,唇角微揚:
“壓製便壓製。太後是母後,我是兒媳,她敲打我幾句,偏疼侄女幾分,都是情理之中,傳出去,隻會說她顧念血親,說我孝順恭謹。”
她聲音輕緩,卻底氣十足:
“她越偏,越顯小家子氣。我越穩,越顯中宮氣度。瑾妃越驕縱,越落人口實。我越容讓,越得六宮人心。”
秋竹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娘娘是故意……順著太後?”
“不是順著,是不爭。”
錦姝指尖輕叩茶沿,“她要體麵,便給她體麵。她要護侄女,便讓她護著。我隻要守著陛下,守著兩個孩子,守著中宮規矩,誰也動不了鳳儀宮分毫。”
恰在此時,沈昭憐抱著玥姐兒進來,一進門便輕聲歎:“太後今日,是明著偏疼瑾妃,連帶著……也隱隱敲打了你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