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公允
春和殿內,氣氛凝重。
瑾妃端坐在榻上,臉色微沉,青絮跪在下方,低聲回稟:“娘娘,那個小宮女嘴硬得很,隻說是浣衣局聽來的閒話,怎麼審都不肯改口,看樣子,是真查不到妍貴嬪頭上。”
“查不到?”
瑾妃冷笑一聲,指尖重重磕在炕幾上,“查不到就不查了?她以為這般藏頭露尾,就能把臟水潑到本宮身上,挑得本宮與江昭容兩敗俱傷,她在一旁坐收漁利?”
青絮低聲道:“奴婢們也氣,可如今冇有實證,若是鬨大,反倒顯得娘娘心胸狹窄,連幾句閒話都容不下。”
瑾妃深吸一口氣,撫了撫微微隆起的小腹,壓下心頭火氣。
她如今有孕在身,最忌動怒動氣,若是為了幾句閒話傷了胎氣,反倒遂了旁人的意。
“罷了。”
瑾妃冷冷開口,“那小宮女杖責之後,直接發往浣衣局做苦役,永生不得出宮。至於背後那人——”
她眸底閃過一絲厲色。
“記著便是。本宮現在不與她計較,不代表將來不計較。等本宮平安生下孩兒,看本宮怎麼與她算這筆賬。”
青絮連忙應是:“奴婢明白。”
瑾妃沉默片刻,忽然問道:“江昭容那邊,近來如何?”
“依舊閉門不出,隻是……”
青絮遲疑了一下,“隻是明光殿上下,近來都安靜得反常,連出門采買的宮人都少了,一個個神色緊繃,看著像是……憋著什麼。”
瑾妃眸色微深:“憋著什麼?憋著氣,還是憋著恨?”
她緩緩靠在引枕上,冷笑一聲:“也好。她若真安分守拙,本宮還高看她一眼;她若真被挑唆得動了心思,敢往本宮身上撞——”
“那就休怪本宮,不念情分。”
……
——
韻光殿
妍貴嬪正對著菱花鏡,細細描著眉尾,金桂在一旁喜不自勝,低聲道:“主子,成了!閒話都傳到明光殿了,江昭容這次,是真的動氣了!春和殿那邊也氣得不輕,隻是礙著身孕,不敢發作。”
妍貴嬪放下眉筆,對著鏡中人淺淺一笑,妝容穠麗,眼底卻無半分暖意。
她輕聲道,“怕的就是她不動氣,怕的就是她一直忍。”
金桂壓低聲音:“主子,接下來咱們還要做什麼?要不要再添一把火?”
妍貴嬪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不必。”
“火已經燒起來了,再添,便要燒到咱們自己身上。如今隻需靜靜看著,看江昭容那口氣,能憋到何時。”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重重宮牆,聲音輕緩而冷冽。
“她出身名門,心高氣傲,從前何等風光,如今卻被人踩在泥裡,連兒子的前程都被人踩在腳下。這般落差,這般屈辱,不是忍一忍就能過去的。”
“用不了多久。”
“她自己,就會去找瑾妃。”
金桂望著自家主子胸有成竹的模樣,心中敬佩不已,連忙垂首:“主子英明。”
妍貴嬪唇角微揚,眼底卻一片寒潭。
好堂姐,你不是要安分嗎?我倒要看看,在這吃人的後宮裡,你就算想安分,又能安穩幾日。
……
——
幾日後,宮中人按例前往慈寧宮給太後請安。
各宮妃嬪齊聚一堂。
太後正與錦姝說著家常,氣氛和樂。
忽然,瑾妃身邊的青絮,輕聲上前,在瑾妃耳邊低語幾句。
瑾妃微微頷首,隨即溫聲道:“姑母,千晗近日有孕,身子不便,延哥兒課業也不能耽誤,千晗想請一位飽學太傅,早日為延哥兒啟蒙,還請姑母恩準。”
太後笑著點頭:“應當的,皇孫讀書是大事,你隻管安排便是。”
瑾妃謝恩過後,無意般淡淡補了一句:“千晗也是想著,早些教導,將來纔不至於落於人後,免得將來旁人說起,還道千晗怠慢了皇子。”
這話本是平常,可落在江昭容耳中,卻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影射她與三皇子。
一旁幾個妃嬪神色微動,目光悄悄落在江昭容身上。
江昭容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緊。
指節泛白,青筋微顯。
溫貴妃輕輕抬眸,看了一眼江昭容,又看了一眼瑾妃,隨即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簾,繼續撫著小腹。
慈寧宮內一片安靜,隻餘下太後與老王妃的說笑聲。
江昭容垂著頭,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誰也看不清她此刻是怒是恨,是悲是涼。
她緩緩深吸一口氣。
再抬眼時,眼底那點隱忍,終於裂開一道縫隙。
忍了一次。
忍了兩次。
忍了三次。
夠了。
她緩緩站起身,在滿室寂靜中,一步步走到殿中,屈膝,穩穩跪倒。
這一跪,驚動了滿殿人。
太後微微挑眉:“江氏,你這是做什麼?”
江昭容垂首,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臣妾,有一事,懇請太後與皇後孃娘做主。”
“臣妾要——”
她微微抬眸,目光直直落在瑾妃身上,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請瑾妃娘娘,收回輕視皇子、妄斷前程之言!”
一語落地。
滿殿皆驚。
慈寧宮內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太後臉上的笑意淡去,抬眸看向跪在殿中的江昭容,目光先沉了三分。
瑾妃猛地抬眼,又驚又怒,指尖攥緊了帕子,臉色瞬間發白。
錦姝端坐在側,指尖輕叩茶沿,眸色沉靜,隻靜靜看著,不先開口。
太後緩緩放下茶盞,瓷底與桌麵輕磕一聲,清淩淩響在殿中。
“江氏,”她聲音不高,卻自帶威嚴,“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江昭容伏身一叩,再抬頭時,眼底已是孤注一擲的清明。
“臣妾知道。臣妾不敢妄言,隻是近日宮中流言四起,皆道瑾妃娘娘輕視三皇子,斷言他將來不過閒散郡王,永無出頭之日。臣妾身為皇子生母,不得不為孩兒求一句公道——求瑾妃娘娘收回此言,還三皇子清白,安宗室人心。”
瑾妃再也坐不住,起身屈膝,眼眶微泛紅,語氣又急又委屈。
“姑母!千晗從未說過這話!這是徹頭徹尾的汙衊!宮中流言何來,千晗不知,可千晗怎敢妄斷皇子前程?這是大不敬啊!”
她撫著小腹,聲音微顫:“千晗如今懷著龍裔,一心隻盼諸位皇子平安康健,兄弟和睦,怎會說出這等自毀根基的話?求姑母明察!”
太後看向瑾妃,目光軟了一瞬,那是血親天然的偏疼,隨即又落回江昭容身上,冷意更重。
“流言?”
太後淡淡重複,“幾句宮人閒言,你便拿到慈寧宮來鬨?當著哀家、當著皇後、當著諸位妃嬪,逼問一位置身有孕的妃嬪?”
江昭容心頭一緊,卻依舊硬著頭皮:“太後明鑒,此非閒言,是句句戳在皇子前程上——”
“住口。”
太後一聲輕斥,殿內氣壓驟低。
“哀家問你,人證何在?物證何在?
誰親耳聽見瑾妃說了這話?誰親眼見她寫了這話?不過是幾句捕風捉影的流言,你便披肝瀝膽、當眾發難,置後宮規矩於何地?置皇子體麵於何地?”
她頓了頓,字字如針,直刺江昭容痛處。
“你出身獲罪之家,哀家念你生育皇子,不曾苛待,留你在宮中安身。你倒好,不閉門思過、靜心教子,反倒聽信挑唆,攪亂慈寧宮安寧——你這是安分,還是心懷怨望,藉機生事?”
這話一出,江昭容臉色瞬間慘白。
太後從一開始,就冇打算公允。
她是瑾妃的姑母,怎麼可能在滿殿人前,讓自己的侄女受一個罪臣之女的逼問?
錦姝這時才緩緩抬眼,聲音平靜溫和,卻穩穩壓住場麵。
“母後息怒。江昭容此舉,確是失了分寸,不該在慈寧宮當眾發難。隻是她護子心切,被流言所擾,一時情急,情有可原。瑾妃娘娘身懷龍裔,心慈穩重,斷不會說出輕視皇子之語,此事分明是有心人挑撥離間,妄圖坐收漁利。
依兒臣之見,不必追究誰對誰錯,隻嚴查散播流言之人,按宮規處置,以正視聽,保全諸位皇子與嬪妃體麵,纔是大局。”
太後看了錦姝一眼,眼底掠過一絲讚許。
皇後懂事、識大體、顧全大局,她素來是滿意的。
可滿意,不代表會順著皇後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