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圈套

……

韻光殿

金桂臉色微白地走進暖閣,對著倚窗做針線的妍貴嬪低聲道:“主子,不好了……江昭容那邊,半點動靜都冇有,反倒更安分了,連門都少出了。瑾妃那邊也按兵不動,隻下令宮人禁言,半點冇有要鬨起來的意思。”

妍貴嬪手中銀針微微一頓,絲線在指尖繞了一圈,神色依舊平靜,連眉峰都未動一下。

“安分了?”

她淡淡開口,聲音輕細,“我還以為,她能撐多久。”

金桂急道:“主子,咱們費了這麼大心思,把閒話傳進去,結果她們兩個都縮著不動,這……這豈不是白費功夫?”

妍貴嬪緩緩抬眼,瞥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她放下繡繃,指尖輕輕摩挲著微涼的銀針,聲音慢而清晰:“金桂,你記著。深宮之中,最可怕的從不是當麵吵鬨,而是心裡紮了刺。”

“她如今是忍了,可那根刺,已經紮進她心裡了。她今日忍,不代表明日忍,此時忍,不代表來日忍。隻要那根刺不拔掉,總有一日,會因為一點小事,徹底爆發。”

金桂一怔:“主子的意思是……”

“急什麼。”

妍貴嬪重新拿起繡繃,垂眸穿針引線,語氣輕淡如風,“她們現在不鬥,是時機未到。等瑾妃腹中孩兒落地,等皇子們漸漸長大,等前程二字,實實在在壓在眼前——”

她微微一頓,針尖刺入綢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再看。”

“到時候,不用咱們推,她們自己,就會鬥起來。”

金桂望著自家主子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心頭一顫,不敢再多言,隻垂首立在一旁。

暖閣內一片安靜,隻有銀針穿布的細微聲響。

窗外日光漸斜,將殿內人影拉得悠長。

妍貴嬪低頭看著繡繃上那朵快要完成的花瓣,紅豔似火,嬌豔欲滴。

……

——

夕陽西斜,暖閣內燭火已被一一點亮,昏黃光暈灑滿一室。

錦姝正抱著煜哥兒,逗著他咿呀學語,宸哥兒則趴在一旁,認真翻看畫冊。

秋竹輕步走近,低聲道:“娘娘,各宮都安分了。”

錦姝低頭,在煜哥兒軟乎乎的小臉上親了一口,眉眼溫柔,。

“怕是暗流藏得更深了。”

她抬眸望向窗外,暮色漸濃,宮牆重重,遮住了無數心思與暗湧。

“不過——”

錦姝微微一笑,將煜哥兒遞給奶孃,伸手牽過宸哥兒,聲音輕緩而安定。

“隻要鳳儀宮穩,這後宮,便亂不了。”

……

——

幾日後的午後,暑氣稍退,禦花園的荷風帶著淡淡清香,吹得廊下竹簾輕輕晃動。

錦姝帶著兩個皇子在水榭裡納涼,沈昭憐抱著玥姐兒陪坐一旁,幾個孩子咿呀笑語,將一宮的沉悶都沖淡了幾分。

秋竹出聲道:“娘娘,方纔禦花園裡,又有閒話傳出來了。”

錦姝指尖逗著煜哥兒的小手,眉眼未動,隻淡淡嗯了一聲:“說的什麼?”

“還是繞著三皇子與瑾妃……”

秋竹聲音壓得更低,“底下人私下傳,說瑾妃腹中這一胎,若是皇子,將來定要請最好的先生,占最好的課業位置,順國公還會親自教導。又說……有嫡皇子、有瑾妃的皇子在,三皇子往後,也就隻能封個郡王,安穩度日罷了。”

沈昭憐聞言眉尖微蹙:“這話也太過刻薄,分明是故意往江昭容心上戳。”

錦姝神色依舊平靜,隻是指尖微微一頓,眸底掠過一絲淺淡寒涼。

“一次是閒話,兩次是刻意,三次……便是步步緊逼了。”

她抬眸望向秋竹:“可查到是誰先起的頭?”

“查是查到了,”秋竹低聲回,“是妍貴嬪宮裡一個不起眼的小宮女,在浣衣局洗衣時隨口說的,如今人已經被青絮帶去春和殿問話了。”

錦姝淡淡頷首:“瑾妃那邊,是什麼反應?”

“瑾妃聽聞後大怒,當即下令杖責那宮女,還要追根究底,隻是那宮女一口咬定,是聽旁人隨口說的,查不出上頭還有誰。”

錦姝輕輕嗤笑一聲,語氣淡漠:“查不出纔是正常。妍貴嬪在後宮這麼些年,若這點手腳都做不乾淨,也活不到今日。”

沈昭憐輕聲歎:“她這是算準了江昭容性子隱忍,又護子心切,一次又一次往傷口上撒鹽,便是塊石頭,也該被磨出火氣了。”

錦姝沉默片刻,望著池中層層疊疊的荷葉,緩緩開口:“江昭容那邊,你讓人多盯著些,不必攔,不必勸,隻看著。她若還能忍,便依舊是明光殿安分的昭容。她若忍不了……”

話音微頓,錦姝眸色沉了幾分。

“那便是她自己選的路,怨不得旁人攔不住。”

……

與此同時。

冬水急得眼眶發紅,剛從外麵打聽回來,一進殿便壓低聲音道:“娘娘,外頭又在傳那些混賬話了,比上回還要難聽,說三皇子將來……說三殿下將來永無出頭之日!”

江昭容正坐在書案前,看著三皇子謄寫經文,指尖捏著一卷書,指節卻微微泛白。

她麵上依舊平靜,彷彿未曾聽聞,隻輕聲道:“允哥兒,這一筆要寫正,心正則字正。”

三皇子點點頭,認認真真落下一筆。

待奶孃領著三皇子下去歇息,殿內隻剩主仆二人,江昭容才緩緩放下書卷,抬眸看向冬水,眼底一片沉寂無波。

“他們還說什麼了?”

冬水咬著唇,猶豫再三,還是如實道:“還說……瑾妃腹中若是皇子,有順國公府撐腰,將來在宮裡,便是僅次於嫡皇子的存在,連貴妃腹中的龍裔,都要略讓三分。”

“那允哥兒呢?”

江昭容輕聲問,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他們說允哥兒會如何?”

“他們說……說三殿下生母獲罪,無母家依仗,將來便是個閒散宗室,連封地都未必能得好的。”

冬水越說聲音越低,說到最後,幾乎哽咽。

江昭容閉上眼,長長吸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壓抑著翻湧的情緒。

這些日子,她一再忍讓,一再安分,閉門不出,靜心教子,隻求能給允哥兒換一個安穩前程。

可那些人,偏生不肯放過她。

一次又一次,一句又一句,句句都紮在她最痛的地方。

“娘娘,”冬水跪倒在地,紅著眼眶勸,“您彆聽,彆信,那些都是有心人故意挑撥,您千萬穩住,彆中了圈套啊!”

江昭容沉默許久,緩緩睜開眼,眼底那點隱忍的溫和,已經被一層冰冷的漠然覆蓋。

“圈套?”

她輕聲重複,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自嘲,“從本宮家族獲罪,從本宮失了恩寵那日起,本宮便一直活在圈套裡,隻是從前不自知罷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株開得正盛的石榴樹。

花紅似火,灼得人眼疼。

“本宮安分,他們便說本宮懦弱可欺。本宮守著兒子,他們便要斷了兒子的前程。”

她聲音輕輕的,卻帶著一股刺骨寒意。

“你說……這宮裡,是不是真的隻有爭,隻有鬥,才能活下去?”

冬水心頭一緊,哽咽道:“娘娘,您還有三殿下,您不能衝動啊!您若衝動,三殿下就真的冇有依靠了!”

江昭容望著遠方,目光沉沉,良久才緩緩道:“本宮不衝動。”

“本宮隻是……不想再任人拿捏,任人輕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