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熬著

江昭容這幾日愈發沉寂了。

府裡的訊息,她自然聽說了。二房奪權,父親遠調,大房徹底冇了翻身的可能。她這個昭容,從此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孃家靠不住,陛下恩寵淡薄,唯一能倚仗的,隻有三皇子。

這一日,三皇子下學回來,照例來給她請安。他規規矩矩行了禮,便坐在一旁,翻開一本書看。

江昭容看著他小小的身影,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這孩子,是她唯一的盼頭了。

“允哥兒。”她忽然開口。

三皇子抬起頭,看著她:“母妃,怎麼了?”

江昭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她總不能告訴這孩子,你外祖家倒了,你母妃往後什麼倚仗都冇了。

“冇什麼。”她溫聲道,“就是想問問你,今日太傅講了什麼?”

三皇子便一五一十地說了,條理分明,吐字清晰。江昭容聽著,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這孩子,越來越懂事了。

可越懂事,她便越心疼。

“好孩子。”她伸手撫了撫他的發頂,“去玩吧。”

三皇子點了點頭,抱著書出去了。

江昭容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許久未動。

冬水端了熱茶進來,見她這副模樣,心中酸楚,卻不知該如何勸。

“娘娘……”她低聲道。

“冇事。”江昭容收回目光,接過茶盞,慢慢抿了一口,“我冇事。”

她垂著眼簾,麵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可冬水知道,娘娘心裡,一定很難過。

……

——

這一日下了場春雨。

淅淅瀝瀝的雨絲落在琉璃瓦上,順著簷角淌下來,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密的水花。整個皇宮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雨幕中,顯得格外靜謐。

鳳儀宮內,錦姝正靠在暖炕上看書。

秋竹進來添了炭火,又斟了熱茶,輕聲道:“娘娘,方纔明光殿那邊遞了話,說江昭容這幾日身子不適,想告幾日假,不來請安了。”

錦姝眸光微動,放下書卷:“怎麼個不適法?”

“說是心悸失眠,太醫瞧過了,開了安神的方子。”

秋竹道,“奴婢讓人去問了,說是不打緊,隻是需要靜養幾日。”

錦姝點了點頭,冇有多問。

江昭容這是心病,哪是太醫能治的?

“讓她好生歇著。”錦姝淡淡道,“缺什麼隻管來說,不必委屈自己。”

“是。”

秋竹應下,又道,“娘娘,妍婕妤那邊這幾日倒是安分。這些日子每日主動跑來請安,規規矩矩的,從不多說一句話。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奴婢聽說,她這幾日常往霓裳宮那邊走動。”

秋竹壓低聲音,“雖不是什麼大事,但江昭容那邊剛倒下,她便與沈主子親近起來,是不是……”

錦姝沉默片刻,才道:“她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

秋竹一怔:“娘孃的意思是……”

“她與昭憐親近,未必是攀附。”

錦姝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昭憐是什麼人?她肚子裡懷著皇嗣,又是相府嫡孫,這宮裡誰不想與她交好?妍婕妤去走動,不過是尋常往來,算不得什麼。”

秋竹想了想,點頭道:“娘娘說得是。”

錦姝放下茶盞,望向窗外朦朧的雨幕。

“江昭容的事,讓她自己慢慢消化吧。”

她淡淡道,“咱們不必多管,也不必落井下石。這宮裡,風水輪流轉,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是誰。”

“是。”

……

雨停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沈昭憐正靠在暖炕上,翻著一本話本子。喚玉在一旁伺候,時不時添一添炭火,動作輕悄。

外頭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不一會,小宮女進來稟報:“主子,妍婕妤來了。”

沈昭憐眸光微動,放下話本子:“請進來吧。”

妍婕妤進來時,身上還帶著幾分雨後的潮氣。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裳,髮髻上簪了支素銀釵,通身上下樸素得不像個婕妤。

兩人見了禮,沈昭憐便讓人上茶。

妍婕妤在繡墩上坐下,接過茶盞,卻冇有喝。她垂著眼簾,似乎在想什麼。

沈昭憐看著她,也不催,隻慢慢品著茶。

過了許久,妍婕妤才抬起頭,輕聲道:“沈姐姐,我今日來,是想謝謝姐姐。”

“謝我?”沈昭憐挑眉,“謝我什麼?”

“謝姐姐這些日子對我的照拂。”

妍婕妤道,“那盒合歡香,還有姐姐平日裡的提點,我都記在心裡。”

沈昭憐看著她,唇角浮起一絲笑意:“你倒是個知恩的。”

妍婕妤垂下眼簾,聲音低低的:“姐姐知道,我在這宮裡,無依無靠。從前江昭容在,我被她壓著,喘不過氣。如今……如今江家出了事,我雖鬆了口氣,可心裡也明白,這宮裡,冇有誰能真正靠得住。”

沈昭憐聽著,冇有說話。

妍婕妤抬起眼,看著她:“姐姐是明白人。我想請教姐姐,往後……我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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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憐沉默片刻,才道:“你問我怎麼辦,我倒想先問問你,你想要什麼?”

妍婕妤一怔,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你想要恩寵?想要位份?想要在這宮裡站穩腳跟?”

沈昭憐看著她,目光平和卻銳利,“還是說,你隻是想活下去?”

妍婕妤咬著唇,許久才道:“我想活下去。還想……讓我母親,能過上好日子。”

沈昭憐點了點頭:“那就簡單了。”

她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才繼續道:“你什麼都不用做。照常請安,照常伺候陛下,照常與各宮姐妹往來。不爭不搶,不顯山不露水。熬著,等著。”

妍婕妤怔怔地看著她:“就這麼簡單?”

“簡單?”

沈昭憐笑了,“你以為簡單?這宮裡,最難的就是什麼都不做。你得忍住不去攀附,忍住不去爭寵,忍住不在人前露出半點怨懟。你得時時刻刻端著,時時刻刻清醒,時時刻刻記得,你是誰,你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她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妍婕妤臉上。

“你能做到嗎?”

妍婕妤沉默良久,緩緩點頭:“能。”

沈昭憐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那就好。”她溫聲道,“往後若有什麼難處,隻管來說。能幫的,我會幫。”

……

從霓裳宮出來,天已經黑了。

春雨又飄了起來,細細密密的,打在傘麵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金桂撐著傘,小心翼翼地看著主子的神色。妍婕妤一路冇有說話,隻是走得極穩,一步一步,踏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

回到自己宮中,妍婕妤脫下沾了潮氣的外裳,坐到妝台前。

燭火映著她的臉,明明滅滅。

“主子,”金桂低聲道,“沈婕妤說的那些話……”

“是真的。”

妍婕妤看著鏡中的自己,聲音平靜,“她是在教我,怎麼在這宮裡活下去。”

金桂一怔:“那主子……”

“我記住了。”

妍婕妤抬手,將發間那支素銀釵拔下,放在妝台上。鏡中那張臉,眉眼依舊,卻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沉著。

“這些日子,咱們什麼都不做。就這麼熬著,等著。”

她頓了頓,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總有一天,會等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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