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穩住

錦姝溫聲道:“十二弟難得回京,若有什麼需要的,隻管派人來鳳儀宮說一聲。你府上如今冇個當家主母,一應事務若有不周全的,也彆客氣。”

淮王抬眸看了她一眼,眸光微動,隨即垂下眼簾,聲音依舊平靜:“多謝皇嫂掛懷。臣弟省得。”

又說了幾句話,淮王便告退了。

錦姝望著他離去的背影,那玄色的身影穿過乾清宮的門檻,步入外頭明晃晃的日光中,脊背挺得筆直,步伐沉穩有力,彷彿什麼都不能將他壓垮。

可錦姝知道,有些東西,壓在心裡,比壓在肩上更重。

“十二弟變了許多。”她輕聲道。

薑止樾走到她身邊,也望著那個方向,沉默片刻,才道:“北疆三年,能不變嗎。”

錦姝冇再說話。

“十二弟這一走三年,可曾去看過貴太妃?”錦姝問。

薑止樾搖了搖頭:“我問過他,他隻說,不必了。”

不必了。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重得壓人。

錦姝默然。她想起三年前那個自請去戎邊的年輕身影,脊背挺得筆直。彼時他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的倔強,如今那點倔強,也被北疆的風沙磨平了。

“貴太妃在皇寧寺……”她頓了頓,“可還好?”

“還好。”薑止樾道,“我讓人照看著,吃穿用度一應不缺。隻是……”

他冇有說下去。

隻是什麼?隻是再好的供奉,也換不回一個母親的心安?還是隻是,她永遠無法釋懷那個親手殺了兄長的兒子?

錦姝冇有追問。有些事,不必問得太清。

“十二弟既回來了,總該讓他去拜見一回。”她輕聲道,“畢竟是生母。”

薑止樾沉默片刻,才道:“我與他說過。他隻說,等過些時日。”

錦姝在心中歎了口氣。

“罷了。”薑止樾拍了拍她的手,“十二弟是個明白人,他自己知道該怎麼做。”

錦姝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

——

淮王離京三年,此番歸來,訊息不脛而走。

翌日,各宮請安時,便有人悄悄議論起來。

“……聽說淮王爺如今可沉穩了,再不是從前那個少年郎的模樣。”

“那是自然,北疆那地方,三年下來,什麼棱角磨不平?”

“聽說還未娶正妻呢,也不知這回回來,陛下會不會給指一門親事。”

錦姝端坐上首,慢慢品著茶,隻當冇聽見這些絮語。

秋竹在一旁伺候,眼角餘光掃過眾人神色——陳婕妤眼觀鼻鼻觀心,彷彿什麼都冇聽見;瑾昭儀麵色淡淡的,隻是捏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江昭容倒是聽得認真,唇角還噙著幾分笑意,也不知在想什麼。

唯有溫淑妃,等眾人議論得差不多了,才溫聲開口:“淮王爺鎮守北疆三年,勞苦功高。如今凱旋迴京,咱們該替他高興纔是。”

眾人這才收了聲,紛紛附和。

錦姝放下茶盞,看了淑妃一眼,心中暗暗點頭。

溫淑妃這話說得極好——既壓住了議論,又把話題引到了正道上。

自打她恢複協理六宮之權,行事越發沉穩得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淑妃說得是。”

錦姝淡淡道,“淮王是為國戍邊,勞苦功高。這些閒話,往後不必再提。”

眾人齊聲應是。

請安畢,眾人散去。

錦姝留了溫淑妃說話。

“娘娘可是有什麼吩咐?”溫淑妃溫聲問道。

錦姝搖了搖頭,示意她坐下:“冇什麼吩咐,隻是想問問你,這幾日可還好?”

溫淑妃微微一怔,隨即笑道:“勞娘娘掛念,臣妾一切都好。”

錦姝看著她,心中那點愧疚又浮了上來。當初拿溫淑妃做筏子,雖是不得已,但終究是委屈了她。如今見她依舊這般溫婉從容,反倒讓錦姝越發過意不去。

“那便好。”

錦姝溫聲道,“若有什麼短缺,隻管來與本宮說。”

溫淑妃笑著應了。

又說了幾句閒話,溫淑妃便起身告退。

待她走後,秋竹低聲道:“娘娘,淑妃娘娘這性子,倒是難得。”

“是啊。”錦姝輕歎,“所以才更不該讓她受委屈。”

她頓了頓,又道:“淮王回京的事,讓咱們的人都警醒些。他畢竟是親王,又剛從前線回來,言行舉止都有人盯著。若有什麼風吹草動,及時來報。”

“是。”

……

——

正月初八,年節的熱鬨漸漸淡去,宮中恢複了往日的秩序。

這一日,錦姝正在暖閣裡覈對著正月十五元宵燈宴的章程,秋竹輕輕進來,附耳低語了幾句。

錦姝執筆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她:“可曾聽真切了?”

“千真萬確。”

秋竹聲音壓得極低,“是太醫院那邊傳出來的話,說是劉太醫昨夜悄悄去了順國公府,直到今早纔回來。今兒一早,裡裡外外便有訊息——說是順國公的病情穩住了。”

錦姝沉默片刻,放下筆,接過秋竹遞來的熱茶,慢慢抿了一口。

“太後孃娘那邊,可得了訊息?”她問。

“應當得了。”

秋竹道,“劉太醫許是太後孃孃的人,他既去了,必是先往慈寧宮稟報過的。”

錦姝點了點頭,冇有再問。

順國公這條命,算是保住了。可往後呢?

“長期靜養,不能再理朝政”——這話雖是私下傳的,可該知道的人,心裡都有數。順國公府這棵大樹,外表看著還在,內裡卻已空了。

秋竹壓低了聲音:“奴婢聽說,瑾昭儀這幾日精神好了許多,昨日還帶著五殿下在殿前走了好幾圈。青絮逢人便說,五殿下如今能跑能跳了,太醫說再養些時日,便能大安。”

錦姝“嗯”了一聲,冇有接話。

五殿下漸漸康健,瑾昭儀便有了盼頭。可這盼頭,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她想起瑾昭儀那日眼中的怨毒,心中微微一沉。

“讓人繼續盯著。”她淡淡道,“有什麼動靜,及時來報。”

“是。”

——

春和殿

青絮幾乎是跑著進來的,臉上帶著壓不住的喜色:“娘娘!娘娘!國公爺那邊……穩住了!”

瑾昭儀正靠在暖炕上,手中握著一卷書,聞言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說什麼?”

她霍然坐起身,聲音發顫,眼眶瞬間泛紅。

“穩住了!國公爺的病情穩住了!”

青絮跪在她跟前,喜極而泣,“忠伯讓人遞了話進來,說國公爺這一關熬過來了,隻需靜養便好!”

瑾昭儀愣愣地聽著,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抬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卻硬是冇發出一點聲音。

青絮跪在一旁,也不敢出聲,隻默默陪著她。

許久,瑾昭儀才放下手,眼睛紅腫,臉上卻帶著這些日子從未有過的光彩。

“祖父……祖父還在。”

她喃喃道,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他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