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扭曲的種子

維克托·海登的康複過程迅速而高效。

回到他那座冰冷堅固的城堡,最好的醫生處理了他的箭傷,珍貴的藥物和充足的營養讓他迅速恢複了力量。

然而,身體上的傷口癒合了,心靈深處卻被那間破敗小屋和那個蒼白女人留下了一道難以名狀的劃痕。

他派人去了橡木城最肮臟的角落。

調查結果很快呈上:莉亞絲·格林,一個不受寵的平民女兒,父親是個酒鬼兼賭徒,母親早逝,有一個不成器的兄長。

家境貧寒,生活拮據,在父親和兄長的陰影下活得小心翼翼,像牆角一株隨時會被踩碎的野草。

維克托看著報告,薄唇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果然。

和他預想的一樣,一個貧窮到塵埃裡的女人。

他等待著。

他篤定她會來。

她救了他的命,藏匿了他,甚至看到了他虛弱狼狽的樣子——這在她看來,難道不是一張價值連城的底牌?

她會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樣,循著他留下的痕跡找到城堡來。

她會跪在門外,用她那楚楚可憐的眼睛望著守衛,聲稱她救了尊貴的老爺,要求一筆足以改變她命運的豐厚賞賜,或者……更貪心一點,要求一個庇護,一個位置?

城堡的守衛接到了命令:留意一個叫莉亞絲·格林的平民女子。

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城堡厚重的大門開開合合,迎來送往的都是衣著光鮮的貴族和商人,那個纖弱的身影始終冇有出現。

更讓維克托感到一絲異樣煩躁的是後續的報告:莉亞絲的父親格林,每逢酗酒,便會揪住莉亞絲那次“消失一天一夜”的事情不放。

醉醺醺的咆哮和汙穢的揣測之後,便是毫不留情的拳腳相加。

報告裡甚至提到了她手臂上新鮮的淤青和眼角未消的紅腫。

她寧願忍受父親的毒打和汙衊,也不願意利用他這個“救命恩人”的身份來尋求一絲庇護,或者僅僅是索取一筆能讓她免受皮肉之苦的錢財?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小的刺,紮進了維克托·海登那顆被權力和猜疑層層包裹的心臟。

這不符合邏輯!

這違背了他對人性根深蒂固的認知!

那個“希望他健康”的回答,難道不是欲擒故縱?

難道她愚蠢到以為這樣就能讓他更“感激”,從而得到更多?

可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麼現在還不出現?

煩躁如同藤蔓纏繞著他。

他開始不自覺地關注橡木城那個方向的訊息,甚至有一次在處理領地事務時,聽到關於平民區鬥毆的報告,他竟下意識地問了一句:“有冇有提到一個叫格林的女人?”

連他自己都未察覺,那個被他視為“荒謬插曲”的女人,她的存在感,正在他心中悄然滋長,以一種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掌控的方式。

某天午後,維克托需要親自去處理一件領地邊緣村莊的小糾紛。

他刻意摒棄了華麗的馬車和彰顯身份的扈從,隻帶了兩名便裝的精銳護衛遠遠跟著。

他換上了一套質地尚可但款式極其普通的深灰色便裝,像一個普通的鄉紳,騎著馬緩緩沿著城外的小河行進。

初夏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河麵上,泛起粼粼波光。河岸綠草如茵,野花星星點點。就在一片樹蔭下,一個熟悉的纖弱身影映入了他的眼簾。

莉亞絲·格林。

她正背靠著一棵粗壯的橡樹坐著,膝蓋上放著一捧剛采的野花。

纖細的手指靈巧地穿梭著,正專注地編織著一個花環。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淺色的頭髮和蒼白的側臉上跳躍,形成柔和的光暈。

她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近乎虛幻的笑意,那是維克托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寧靜,彷彿暫時逃離了生活的泥沼,沉浸在這片刻的安寧裡。

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裙子,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單薄。

維克托勒住馬韁,示意護衛停下。

他翻身下馬,將馬拴在另一棵樹上,獨自走了過去。

高大的身影無聲地靠近,投下的陰影籠罩了莉亞絲和她膝上的野花。

專注編織的莉亞絲被突然的陰影驚動,抬起頭。

當看清站在麵前的男人時,她臉上的那點寧靜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驚慌。

她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縮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快要編好的花環,指節泛白。

她認出了他,即使他穿著普通的衣服,那股迫人的氣勢和那雙深不見底的冰冷眼睛,她絕不會認錯。

“老爺?”她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慌忙想要站起來行禮。

維克托冇有阻止她起身,隻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如同審視獵物般,緊緊鎖著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驚惶、恐懼,唯獨冇有他預想中的一絲一毫的期待、算計或者貪婪?

他沉默了片刻,這沉默讓莉亞絲更加不安,幾乎想立刻逃離。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我派人找過你。”這不是疑問句,是陳述。他在觀察她的反應。

莉亞絲的身體明顯一僵,頭垂得更低,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眼中的情緒。

她當然知道父親那幾次被打得更狠,是因為有陌生人在附近打聽她……她以為是追兵,嚇得魂不附體,更加不敢出門。

她低聲囁嚅:“我,我不知道……”聲音細若蚊蚋。

“你父親打你。”維克托繼續陳述,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因為我。”

莉亞絲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慌亂,隨即又迅速低下頭,用力搖頭:“不、不是的!是我,是我自己惹父親生氣了……”她急於否認,彷彿承認了就會引來更可怕的事情。

維克托看著她急於撇清的樣子,那根紮在心裡的刺似乎又深了一點。

他向前一步,無形的壓迫感讓莉亞絲幾乎窒息。

他俯視著她蒼白的臉,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隱約可見的舊傷痕跡,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逼問的冷硬:“為什麼不來?你知道我是誰。為什麼不來要你應得的‘回報’?”他刻意加重了“回報”二字,??試圖撕開她偽裝的麵具。

莉亞絲被他逼得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住了粗糙的樹乾。

她抬起頭,那雙清澈的、帶著恐懼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維克托那深不見底的寒潭。

這一次,維克托清晰地看到了裡麵的情緒:困惑,還有一絲受傷?

彷彿他問了一個多麼奇怪的問題。

她看著他,看著他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裡,穿著雖然普通但整潔的衣服,氣色紅潤,身體強健,再也不是那個在小屋裡奄奄一息、被劇痛折磨的男人。

然後,就在維克托以為她會再次退縮或哭泣時,她竟然輕輕地、極快地彎了一下唇角。那笑容很淺,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釋然和滿足?

“回報?”她重複著這個詞,聲音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維克托心湖的死水,激起了一圈圈他無法理解的漣漪,“我不是說過了嗎,老爺?”她頓了頓,目光坦然地迎著他審視的視線,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不是說老爺您健健康康的,就好嗎?”

陽光透過樹葉,斑駁地灑在她臉上。她手中那個未完成的花環,散發著野花淡淡的、清新的香氣。

維克托·海登,這位掌控著無數人生死、習慣了用利益衡量一切的冷酷領主,第一次,被一句如此簡單、純粹到冇有任何附加條件的話,徹底釘在了原地。

希望他健康。僅此而已。

他所有基於人性之惡的預設,在這句話麵前,都像陽光下的冰雪,瞬間消融,暴露出底下那片他從未理解的荒原。

這感覺比被利箭穿胸更讓他感到一種劇烈的不適。

他緊緊盯著莉亞絲的眼睛,那雙眼睛裡隻有坦蕩的、甚至帶著點困惑的清澈,彷彿在問他:這有什麼不對嗎?

你健康地離開了,這不是最好的結局嗎?

荒謬!愚蠢!不可理喻!還有一絲莫名的、讓他心口發緊的悸動?

維克托猛地移開視線,彷彿被那純粹的眸光灼傷。

他不再看她,也不再說話。

高大的身影帶著一種近乎倉促的僵硬,驀然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拴馬的地方走去。

陽光拉長了他的影子,顯得有些狼狽。

莉亞絲看著他迅速遠去的、依舊帶著迫人氣勢的背影,靠在樹乾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手中的花環不知何時已被捏得有些變形。

她低下頭,看著那些無辜的野花,眼中閃過一絲茫然和深深的疲憊。

他看起來很好,很健康。這就夠了。

希望永遠彆再見了。

而維克托·海登翻身上馬,策馬揚鞭,將那條寧靜的河岸和那個樹下的身影遠遠拋在身後。

風呼嘯著掠過他的耳畔,卻吹不散腦海中那雙清澈的眼睛和那句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話:

“不是說老爺您健健康康的,就好嗎?”

這句話,連同那個破敗小屋裡的悉心照料、那緩解頭痛的微涼指尖、那毫無索取的純粹目光,像一顆扭曲的種子,被強行種進了他冰冷的心田。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困惑、惱怒和被強烈吸引的佔有慾,開始在他心底瘋狂滋長。

他無法理解她,無法掌控她的“動機”,這種失控感讓他煩躁,卻也莫名地興奮。

她不要回報?

那他就強行給予。

她屬於那片貧瘠的土地?

那他就將她連根拔起,移植到他那座冰冷堅固的城堡裡,用黃金和囚籠來豢養。

“我的……”維克托低聲念著,眼中閃爍著病態而偏執的光芒。

他不再滿足於僅僅“健康地離開”。

他想要更多。

他想要那個能緩解他疼痛的溫柔,想要那雙隻注視著他的清澈眼睛,隻屬於他一個人。

那場河邊看似平靜的重逢,成了維克托·海登心中“強娶”執唸的最終催化劑。

莉亞絲·格林,這個隻想他“健康就好”的平民女子,註定要成為他扭曲家庭渴望中,最核心也最痛苦的那顆棋子。

他離開河岸的背影,不再是逃離,而是狩獵者鎖定目標後,準備發起致命一擊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