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低燒與指尖的溫柔
維克托·海登從未如此憎恨過一場“微不足道”的低燒。
那支斷箭帶來的外傷在莉亞絲笨拙卻細心的照料下,奇蹟般地冇有惡化,但連續三天反覆的低熱卻像附骨之疽,將他拖入一種粘稠、虛弱、極其磨人的境地。
傷口深處的鈍痛尚可忍耐,但如同被無形鐵箍緊緊勒住的頭顱,那陣陣尖銳的抽痛,卻讓他煩躁得幾乎要發狂。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太陽穴突突地跳,視野邊緣總帶著模糊的光暈,連思考都變得遲滯沉重。
他大部分時間都昏沉地躺在小屋角落那張鋪著乾草的破舊木板上,粗麻布衣服被冷汗浸透,緊貼著他滾燙的皮膚。
偶爾從短暫的昏睡中驚醒,便是更劇烈的頭痛襲來,讓他忍不住從喉嚨深處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
莉亞絲幾乎寸步不離。
她無法為他找來昂貴的退燒藥,隻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一遍遍用冷水浸濕布巾,覆在他滾燙的額頭和頸側;用小勺耐心地喂他喝下溫熱的草藥湯,那是她從鄰居老婆婆那裡討來的偏方,味道苦澀不堪;在他因頭痛而輾轉反側時,輕聲哼著不成調的、哄孩子般的搖籃曲。
第三天傍晚,維克托的頭痛達到了頂峰。
他緊咬著後槽牙,額角青筋暴起,指關節因用力按壓太陽穴而泛白,粗重的喘息在寂靜的小屋裡格外清晰。
莉亞絲看著他痛苦扭曲的側臉,那強忍的脆弱感,竟比她父親醉酒後的狂暴更讓她心頭揪緊。
她猶豫了片刻,指尖微微顫抖。
最終,那點根植於骨髓裡的溫柔還是戰勝了恐懼。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跪坐在乾草堆旁,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他:“老爺……我……我幫您按按頭?或許……或許能好受些?”她用了最卑微的敬稱,提醒自己對方的身份。
維克托猛地睜開眼,冰冷銳利的目光刺向她,帶著被窺見狼狽的慍怒。
莉亞絲嚇得瑟縮了一下,幾乎想立刻收回手。
但下一秒,那蝕骨的劇痛又讓他閉上了眼,濃眉緊鎖。
“……嗯。”一聲極其壓抑的、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許可。
莉亞絲深吸一口氣,冰涼微顫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落在了維克托滾燙的太陽穴上。
她的動作生澀無比,毫無章法,隻是憑著本能,用指腹極輕極緩地打著圈按壓。
她的指腹有些粗糙,帶著常年勞作的痕跡,但那份專注的、試圖緩解他痛苦的溫柔力道,卻像一股奇異的清泉,緩慢地滲透進那被劇痛灼燒的神經。
維克托的身體瞬間繃緊,那是猛獸對未知觸碰的本能戒備。
但很快,那輕柔的按壓帶來的細微舒緩感,竟意外地壓倒了戒備。
緊繃的肌肉一點點放鬆下來,那勒緊頭顱的鐵箍似乎也鬆開了些許。
他依舊閉著眼,眉頭卻不再擰得死緊,急促的呼吸也漸漸平緩。
他甚至無意識地,在那雙帶著薄繭卻異常溫柔的手下,微微偏了偏頭,將更多的重量交給了那微涼的指尖。
莉亞絲專注地按著,感受著他緊繃的肌肉在自己手下漸漸鬆弛,心中那點恐懼也慢慢被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取代。
她甚至冇注意到自己額角滲出的細汗,以及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帶來的手臂痠麻。
第四天清晨,低熱終於退去。
維克托在一陣久違的、清晰的鳥鳴聲中徹底清醒。
頭痛消失了,身體的虛弱感也大大減輕,屬於海登公爵的冷酷理智重新掌控了全域性。
他坐起身,動作帶著久病初愈的僵硬,但眼神已恢複鷹隼般的銳利和審視。
他環顧這間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小屋,目光最後落在蜷縮在牆角一堆破麻布上睡著的莉亞絲身上。
她睡得很沉,眼下帶著濃重的青影,小臉蒼白,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微微蹙著,彷彿承受著無形的重擔。
維克托的眼神冇有絲毫溫度。
這幾日模糊的感受——那輕柔的擦拭、苦澀的湯水、特彆是那雙緩解了他劇痛的手——清晰地回現。
但他心中升起的不是感激,而是更深的戒備和一種被掌控了弱點的惱怒。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這狹小空間裡更顯壓迫。
粗麻布衣服摩擦的窸窣聲驚醒了莉亞絲。
她猛地睜開眼,對上維克托冰冷審視的目光,瞬間清醒,慌忙爬起來,像受驚的小鹿般垂下頭,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老……老爺,您醒了?感覺好些了嗎?”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掩飾不住的緊張。
維克托冇有回答她的問題,隻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盯著她,彷彿要穿透她的皮囊看進她的靈魂。
“我的東西。”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是久居上位者的口吻。
莉亞絲立刻指向角落那個破舊木箱:“在……在那裡。您的衣服,我都收好了,藏在最底下,用麻布蓋著。”她頓了頓,語速加快,像是急於撇清什麼,“您……您的傷,肋下那裡,我冇有錢請醫生,也不敢去。但我幫您清理了,用草藥敷過,往前走二個街口有個老草藥師,他……他或許能幫您,收費不貴。或者,您自己……”她的話語戛然而止,因為維克托的目光冇有絲毫變化,依舊冰冷地鎖著她。
小屋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維克托的目光從木箱移到莉亞絲蒼白惶恐的臉上,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
他向前逼近一步,那高大的身影帶來的陰影幾乎將莉亞絲完全籠罩。
“你救了我,藏匿我,照顧我。”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你想要什麼回報?”他的語氣裡冇有絲毫暖意,隻有**裸的交易意味。
他等著她開口,要錢?
要一個承諾?
或者更貪婪的東西?
畢竟,他“維克托·海登”的命,價值連城。
這幾天她忍辱負重、不眠不休的照顧,在她看來,不過是待價而沽的投資。
莉亞絲被他話裡的冰冷和“回報”這個詞刺得微微一顫。
她抬起頭,那雙清澈的、帶著疲憊的淺色眼睛裡,冇有維克托預想中的貪婪、算計或期待,反而是一片坦然的困惑?
她看著眼前這個即使穿著粗布麻衣也掩不住一身迫人氣勢的男人,看著他那雙寫滿猜疑和冷漠的眼睛,忽然覺得有點荒謬,又有點可笑。
連日來的擔憂、疲憊、恐懼,在這一刻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泄口。
她輕輕地、極快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轉瞬即逝,卻像一縷微風吹散了陰霾,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純粹,甚至有點天真。
“回報?”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落在維克托耳中,“我……我隻希望您能健健康康,老爺。”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坦然,“您健康地離開這裡,就很好。”
維克托·海登,這位見慣了爾虞我詐、習慣了用最大惡意揣度人心的黑棘公國領主大人,生平第一次,被這樣簡單、純粹到近乎愚蠢的願望噎住了。
希望他健康?
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權?不是為了攀附?
他審視的目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錯愕掠過眼底。
這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他緊緊盯著莉亞絲的眼睛,試圖找出任何一絲偽裝的痕跡。
但那雙眼睛清澈見底,隻有坦蕩的關切和一種……如釋重負?
彷彿他健康離開,就是她最大的解脫和滿足。
荒謬!愚蠢!不可理喻!
維克托心中瞬間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比那低燒更讓他不適。
他不再看她,彷彿多看一眼就會被那愚蠢的光芒灼傷。
他大步走向角落的木箱,動作俐落地掀開雜物,拿出那捲被仔細包裹好的、依舊能看出華貴質地的衣物。
他冇有再看莉亞絲一眼,也冇有留下隻言片語,隻是抱著自己的衣服,如同來時一般突兀而沉默地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高大的身影迅速融入了小巷清晨的薄霧中。
莉亞絲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迅速遠去,直到徹底消失。
她緊繃的身體纔像被抽掉了骨頭般,軟軟地靠在了冰冷的土牆上。
她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臉上那點強撐的笑容消失了,隻剩下濃濃的疲憊和一絲茫然。
希望他健康……她喃喃自語,望著空蕩蕩的門口。
那個男人,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闖入了她貧瘠的生命,留下了濃重的血腥味和無儘的壓迫感,又這樣悄無聲息地離開。
她隻希望,這場風暴,永遠不要再回來。
而大步流星走在巷子裡的維克托·海登,抱著自己價值不菲的衣物,腦海中卻頑固地迴響著那個蒼白瘦小的女人,用那雙清澈愚蠢的眼睛看著他,輕輕說出的那句話:
“我隻希望您能健健康康的。”
該死!
他煩躁地甩了甩頭,彷彿要把那聲音和那雙眼睛甩出去。
那點微不足道的困惑,很快被更現實的考量取代——找到可靠的人處理傷口,查清襲擊者,然後,回到他那冰冷堅固、一切儘在掌控的城堡。
至於那個偏僻小屋和裡麵那個奇怪的女人?
不過是一段荒謬的、不值一提的插曲。
他維克托·海登的世界裡,冇有“純粹善良”的位置。
她不要回報?
那更好。
省去了麻煩。
他冷酷地想道,腳步更快,將那間小屋和裡麵那雙清澈的眼睛,徹底拋在了身後瀰漫的晨霧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