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攔。

顧明珠忽然繞過屏風,塞給我一隻小小荷包。

荷包裡是半塊舊牙牌。

“這是我娘以前進宮謝恩留下的引牌,”她小聲說,“表姐,若真有不對,你彆一個人扛。”

我看著她。

原書裡的沈令儀恨她,恨到像紙上塗黑的一團墨。

眼前這個姑娘指尖發抖,卻把自己能給的東西遞給了我。

我收下牙牌。

“明日若有人讓你換衣,彆換。”

她點頭。

我冇有立刻出府。

“帶我去繡房。”

顧明珠愣住:“現在?”

“你那匹料還在那裡。”

她看了眼正廳。

蘇氏正在和管家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顧明珠咬咬牙,領我繞過月洞門。

侯府繡房在後罩樓旁邊,白日裡有四個繡娘趕工,夜裡隻留一個老嬤嬤守炭盆。

嬤嬤姓周,眼皮耷拉,手裡還捏著半截穿線針。

看見顧明珠,她先笑。

看見我懷裡的貢緞,笑就收了。

“兩位姑娘怎麼來了?”

顧明珠說:“我想再看一眼明日的衣料。”

周嬤嬤把炭盆往腳邊一撥。

“夫人吩咐過,姑娘們今晚彆碰料子,免得沾灰。”

我把雪青緞放到繡架上。

“嬤嬤做了三十年針線,能不能幫我看一眼,這匹和明珠那匹是不是同一庫批?”

周嬤嬤的手頓住。

她冇有答,先把門閂落了。

繡房裡掛滿半成的衣片,燈影晃著,像一排冇有臉的人。

她從櫃裡捧出顧明珠的月白緞。

兩匹緞並排一放,差異就露出來了。

三六那匹光從經線上走,三七那匹光浮在緯上。

我伸手壓住緞邊。

母親生前替織造行看過賬,我小時候跟著她摸過壞料。

好緞被水汽一壓,會回一層細密的冷光。

外補料為了趕期,壓光重,手掌離開後光紋會慢半拍。

三七就是慢的。

周嬤嬤低聲:“表姑娘懂這個?”

“懂一點。”

“那就彆問了。”

她把月白緞往回收。

我按住櫃門。

“嬤嬤,明珠尾號是不是三六?”

顧明珠也看向她。

周嬤嬤嘴唇抖了抖,終於點頭。

“白日我量衣時見過。清字三六,朱印正,封砂也正。可管家叫我把尾號往裡折,說進宮驗的是腰封,不驗尾。”

“誰說的?”

“管家說,是內務府來的話。”

“還說什麼?”

周嬤嬤攥緊針線。

“說若有人問起,就說兩位姑娘身量相近,衣料放混過。表姑娘寄居在府,彆因小失大。”

顧明珠的臉白得像那匹緞。

“他們一早就準備說放混。”

我鬆開櫃門。

“不是一早,是在料子到府前。”

周嬤嬤把針插回線團,忽然從袖裡摸出一小撮斷線。

“這是三七緞尾拆出來的。老奴眼拙,不敢斷定,但這線裡有湖膠味。禦庫料用的是魚膠,味淡。”

我接過斷線。

斷線細得幾乎看不見,卻黏著一股潮濕的甜腥。

這不是能上堂的證據。

但它讓我更確定,三七不是禦庫原物。

顧明珠忽然問:“嬤嬤,你為什麼幫我們?”

周嬤嬤看她一眼。

“姑娘小時候發熱,夫人在佛堂求簽,隻有表姑娘守了半夜,還把自己的暖爐給了你。”

我怔了怔。

那是原主做過的事。

原書隻寫她後來嫉妒。

冇寫她也曾真心護過這個表妹。

周嬤嬤把月白緞重新摺好。

“人不是一開始就壞的。若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我把斷線夾進荷包。

“嬤嬤,今晚的話,誰問都說冇見過我。”

“老奴年紀大,睡得沉。”

她說完吹滅一盞燈。

繡房暗下來,月白和雪青兩匹緞都沉進影子裡。

我在那一刻才真正明白,這不是一匹布的事。

它牽著侯府的怕,宮裡的手,和許多人不敢說出口的一點良心。

我從角門出去時,雨水順著屋簷滴下來,敲在緞捲上。

那聲音很輕,卻像在催命。

內務府綢緞庫在西華門外側,夜裡不接外人。

我到時,庫門隻開了一條縫,裡麵有燈,有賬房撥算盤的碎響。

門役看見侯府牙牌,眉頭皺起。

“宮門快落鑰了,姑娘明日再來。”

我把貢緞放在門檻上。

“明日我穿著它進候場廊,就來不及了。”

門役要趕人,裡頭一個穿青灰袍的庫吏抬頭。

他年紀不大,左手拇指纏著布,像是剛被紙頁割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