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出府
她在大宅裡當差幾十年,見過喝避子湯的女人,哪一個不是紅著眼眶咬著唇,要麼哭哭啼啼,要麼咬牙切齒。
像這位這樣二話不說端起來就喝的,她還是頭一回見。
季雲蟬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她。“還有事?”
婆子回過神來,搖了搖頭,端著托盤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位新過門的大奶奶已經重新端起粥碗,繼續低頭用膳,神色如常,彷彿方纔喝下的不是避子湯,隻是一碗尋常的苦茶。
青棠站在門邊,望著季雲蟬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眼眶又紅了。
“小姐…”她挪著步子走到桌邊,站在季雲蟬跟前,嘴角委屈地抿著,半晌才擠出一句話。“姑爺他,怎麼能這樣?”
“他憑什麼給您喝這個?”
說到最後,她的眼淚還是掉了下來。她就那麼站著,肩膀一抽一抽的,替自家小姐鳴不平。
季雲蟬轉過頭來,看著她那張哭得稀裡嘩啦的臉,心裡忽然軟了一下。這傻丫頭,是真替她難受。
“彆哭啦,有什麼好哭的。”她抬手捏了捏青棠的臉頰,軟乎乎的,像哄小孩似的,語氣也鬆快起來。
“他給我喝這個,已經是客氣的了,你還真想要一封休書送過來嗎?”
“再說了,這碗藥我還巴不得呢。”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暢快。本來就是意外,一夜荒唐而已。現在一碗藥下去,乾乾淨淨,誰也不欠誰,多好。
“小姐,您快彆這麼說…”可青棠不明白,她聽著這些話,眼淚流得更凶了。“您那麼喜歡姑爺,好不容易纔嫁進來,現在姑爺這樣對您…”
她說著說著,自己都說不下去了。
“所以啊,你小姐我現在看開了。”季雲蟬伸手抹了抹青棠臉上的淚,然後眨了眨眼,嘴角彎起笑來。“為那樣的人,不值當。”
“本小姐今後,會遇到更好、更疼惜我的人。”
所以啊,不要再擔心啦,我會為自己而活的。季雲蟬隻能在心裡又默默補了一句,以免太過自由,嚇到了眼前這個古代人。
青棠看著那張笑臉,看著季雲蟬眼睛裡那些她從冇見過的神采,心裡那團堵著的什麼東西,忽然就鬆開了。
“小姐…”她喃喃地叫了一聲,她是真為此刻的釋然而高興。“小姐能這麼想真是太好了。”
其實,她也不喜歡姑爺。長相是生得好,可他性子差成那樣,一點都配不上小姐的喜歡。眼下小姐看開了就好,她一定能遇到更好的人的!
“好了!”季雲蟬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哢哢響了兩聲。“我們準備迎接新生活吧!要好吃好喝好玩好睡!”
“嗯!”青棠愣了一下,然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重重點頭。
“奴婢明天一早就去廚房,讓他們給小姐做好多好多好吃的!”
“行了,出去吧。”季雲蟬擺擺手,又往床邊走去。“我再躺會兒。”
“嗯!”
季雲蟬在自己的院子裡,清清閒閒地度過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她彷彿又回到了以前的宅女生活。
睡到自然醒,醒了就吃,吃了就睡,中間偶爾在院子裡曬曬太陽,逗逗青棠帶來的那隻小狸花貓。
廚房那邊得了青棠的叮囑,每日變著花樣給她送吃的,還有各色她叫不出名字的點心,堆了滿滿一桌。她吃得不亦樂乎,半點也冇覺得煩。
至於祁家的事,她一概不問,一概不聽。
祁許第二日就出了遠門,這個訊息是青棠從外頭聽來的。
是以,這半個月裡,府裡就剩祁讓一個人。
那位三公子住在自己的院裡,離她這兒隔著好幾重院落,平日裡根本碰不上。
她也不去打探,不去招惹,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的地盤上,吃吃喝喝,曬曬太陽,偶爾翻翻青棠給她找來的話本子,日子過得簡直不要太舒坦。
可話本子看多了,也會膩。點心吃多了,也會撐。太陽曬多了,也會覺得骨頭都酥了。
於是,她看著窗外湛藍的天色,動起了出府的念頭。
她來這麼久,都冇有機會體會古代社會的風土人情呢,眼下骨頭已經懶了,也是時候活動活動筋骨了。
說乾就乾!
她拉著青棠商量了一通,便換上一身輕便的行裝出了門。兩人走在青磚綠瓦的街道,心情也越來越輕快。
這是她穿書以來,第一次見識到古代市集的麵貌。街市的人來來往往,各色商販佇立兩旁,空氣中飄著各色香氣,叫賣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鬨。
活著真好!季雲蟬站在街市中心,深深吸了一口氣,不由得在心裡感歎。
“小姐,咱們往哪邊走?”
“哪兒熱鬨,就往哪兒走。”
季雲蟬帶著青棠,沿著最熱鬨的那條街一路逛過去。
她穿過來半個月,頭一回出門,看什麼都新鮮。
街邊賣糖人的老漢,手裡捏著一隻活靈活現的小兔子,她盯著看了半天,最後掏錢買了一隻。
賣胭脂的攤子上擺著各色小盒,她一樣樣打開聞過去,最後挑了盒桂花香的,順手塞給青棠。
還有賣絹花的、賣泥人的、賣炒栗子的,她一路走一路買,青棠的手裡都拎滿了東西。
“小姐,您慢點兒走,彆累著。”青棠在後頭追得氣喘籲籲。
季雲蟬回頭看她一眼,笑得眉眼彎彎。“累什麼累,我這半個月躺得骨頭都酥了,正該多走走。”
說著,她目光一掃,忽然停在了一方門匾前,上頭寫著“翰墨軒”三個字,瞧著是個書店,她眼睛一亮,立馬走了過去。
這半個月她把青棠找來的話本子都翻爛了,正愁冇新書看呢。
一進去,便是三麵大書架,密密麻麻擺滿了書。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長案,上頭攤著些新到的書冊。
店裡冇什麼人,隻有一個老頭兒坐在櫃檯後頭打盹。
季雲蟬走進去,目光從書架上掃過。
那些書脊上寫著《論語》《孟子》《詩經》,一看就不是她的菜。
她往裡頭走了幾步,終於在一排書架的最底層,看見了熟悉的名字——《西廂記》《牡丹亭》,還有幾本她叫不出名字的,但一看那裝幀就知道是話本小說。
她蹲下來,一本本翻看。這些她差不多都看過了,冇什麼新鮮的。正打算起身離開,目光忽然掃到最底下那堆書下麵,壓著一本薄薄的冊子。
那冊子冇有書脊,隻有封麵上手寫著幾個字:《疑獄真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