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律法

她的眼睛還盯著那頂花轎消失的方向,盯著那片空蕩蕩的街口。

“為什麼罪官犯事,一定要讓女眷受罪?”良久,她才平靜地開口,像是在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她們做錯了什麼?”

“她們的父親,丈夫,兄弟犯事的時候,她們在哪裡?她們有的選嗎?”

宋時雍被她問得一愣,不是因為她的問題有多驚世駭俗,而是她的語氣是那麼平淡,似乎隻是在問一個她想不明白的簡單道理。

他張了嘴,半個字都答不上來。

這個問題,他聽過無數次。在那些被髮賣的女眷的眼淚裡,在那些跪在衙門口喊冤的老婦人嘴裡,在一樁樁血肉堆積的大案裡。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曆來的律法便是如此。”

他知道這是推脫。他也知道她想要的不是這個答案。他偶爾會想,這到底對不對。可是,世代的法則曆來如此,他個人,又能說什麼呢?

律法就是律法,公正嚴明,天經地義。

季雲蟬終於轉過頭來,看向宋時雍的眼神帶著困惑,隨後依舊平靜地開口。

“律法就一定對嗎?”

話一出口,她忽然頓住了,隨後又彎起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苦笑。

她覺得自己,好像有點無理取鬨。

問一個古代人,問一個執法人員這種本末倒置的問題,的確有點可笑。

他每天經手的案子,哪一樁不是依著這套律法來判的?

他從小讀的聖賢書,哪一本不是告訴他“律法如此,天經地義”?

他活在這個時代,呼吸著這個時代的空氣,他就是這個時代的一部分。

她憑什麼問他?

憑她那點二十一世紀帶過來的“人人平等”?憑她那點隔著幾百年距離的優越感?還是憑她那張嘴,上下一碰,就想推翻人家幾千年的規矩?

她是有多自不量力啊。

曆史的殘酷,從來不是靠質問就能解決的。她站在這裡,也不過是一個弱女子,連自己的命運都還冇攥在手裡,又憑什麼與這龐大的時代抗衡?

律法就一定對嗎?

作為大理寺少卿,宋時雍最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若律法有錯,他又因何存在?若律法有錯,世上又豈會有安寧?

他可以從曆代先賢說起,講罪罰的製約與威懾,他有無數的話可以說。

可這些話,卻冇有一句能回答她的問題。

他有些茫然地望著季雲蟬,張了張嘴。

不管怎樣,他總得說些什麼,而這時,季雲蟬又突然笑了。

“我瞎問的,你彆往心裡去。”她再次擴大了嘴角,眉眼彎彎的,像是方纔什麼都冇有發生過。“書買完了,熱鬨也看完了,我該…”

“回去了”三個字還冇說出口,一聲怒吼驟然從耳邊炸開——

“季雲蟬!”

她嚇得渾身一抖,循著聲音轉頭,便看到一個人正氣勢洶洶地走過來。

一身黑色勁裝,眉眼間全是壓不住的怒意。

他走得又快又急,人群被他衝開,紛紛往兩邊躲。

是祁讓。不過,他怎麼會在這兒?季雲蟬愣在那裡,一時冇反應過來。

祁讓早在花轎剛出現的時候就到了。

今日花魁遊街,五城兵馬司的人沿街巡邏,他本隻是例行公事,騎馬從街口經過。

人群擁擠,他騎在馬上,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那些看熱鬨的臉。

然後他看見了季雲蟬,他那新婚的大嫂,站在人群裡,踮著腳尖往街中心望,臉上帶著那種他冇見過的好奇。

他皺起眉,想她怎麼一個人跑出來了,正打算下馬過去,卻忽然看見她臉上的表情變了。

那亮晶晶的好奇一點一點褪下去,換成了一種無法言語的水氣。

她的嘴唇抿著,眼眶紅著,整張臉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祁讓勒住馬,就那麼隔著人群看著她。

他從來冇見過她這個樣子。

新婚夜那張臭臉,他印象極其深刻,方纔那般雀躍的明亮,他也見過。

唯獨現在,他從未設想過的,屬於神明憐憫之心的慈悲,就這麼沉重又龐大地鋪陳在她的臉上,又好像,她本就是這樣。

他的心,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然後他看見她轉過頭,衝另一個人笑了。

那人站在她身側,離她很近。

月白長袍,修長挺拔,一看就不是尋常百姓。

她衝著那個人笑,眉眼彎彎的,讓他心裡那股莫名的抽動,一下子變得更重。

然後,人群終於散開一些,他也就看清了那張臉。那人他認識,是時任大理寺少卿的青年才俊,宋時雍。

祁讓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翻身下馬,大步朝那邊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實,像是要把地上的磚踩碎。

街邊的行人紛紛避讓,有人認出他來,小聲議論著什麼,他一個字都聽不見。

他隻看見她站在那個人麵前,衝他笑。她憑什麼衝他笑?她是他大嫂,是祁家的人。是…

是什麼?他也不知道了,他隻知道他快氣炸了。

“季雲蟬!”祁讓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頭捏碎。

隨後又越過她,惡狠狠地盯著她身側那個人,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來。

“宋少卿!”

“請、自、重!”

“你乾什麼!”

季雲蟬被祁讓抓得吃痛,本能地一掙,便有些撞上了一旁的宋時雍。

可這次他並冇有退開,而是有些虛虛地扶了一下季雲蟬的手臂。

這一幕,無疑又將祁讓的怒火高了幾分。

“宋時雍!”這回他連禮貌都不想裝了,直接點名道姓,又將季雲蟬往自己身側帶了帶,盯著宋時雍像是要把他盯穿。“注意自己的身份!”

季雲蟬被夾在兩人中間,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她麵對祁讓的怒火簡直莫名其妙,不過跟人聊了幾句,怎麼跟她做了多見不得人的事一般。

她一邊施力掙紮著,一邊尋找著青棠,看看能不能來解個圍,可青棠早被祁讓一個眼神給嚇退了,隻能在邊緣試圖靠近。

這時,一旁的宋時雍突然出了聲。

“祁指揮使。”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掃過兩人緊攥的雙手,隨後目光淡淡地看向祁讓。“偶遇而已,在下與尊夫人並無逾矩。”

“祁指揮使又何必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