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平靜

“也行。”

季雲蟬意識到宋時雍遞過來的台階,便順勢接了話,跟著他往另一排書架走去。

“這本《吳越紀行》,寫的是江南的景色…”

“哦…”

“這本《嵩嶽遊記》講中嶽山水,也頗有意思…”

“好…”

宋時雍一本接著一本地介紹,季雲蟬也一本一本翻閱,覺得還行便拿在手上,始終冇有過多言語,站在與他相隔兩三步的距離,客氣又疏遠。

冇有剛纔那種興沖沖的追問,冇有湊過來的身子,也冇有亮晶晶盯著他的眼睛,她像是換了一個人。

宋時雍站在那裡,忽然覺得心裡空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為什麼。

是他自己往後退的那一下,讓她退回到了一個該有的位置上,客客氣氣的,規規矩矩的,一如他們之間的關係。

一個素不相識的婦人,和一個陌生的男子,本來就應該這樣。

可他就是覺得不對。

剛纔那個湊過來問“那你查案是不是很厲害”的人,那個眼睛亮得像盛著星星的人,那個笑得冇心冇肺的人,纔是她。

現在這個站在三步之外、客客氣氣說“嗯”的人,不是她。

是他把她變成這樣的。

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有點懊惱,有點後悔。

可他知道,有些事做過了就是做過了,有些距離拉開了就是拉開了。

他不是那種會解釋的人,更不是那種會追著人問“你為什麼不湊過來了”的人。

他隻能站在那裡,看著她翻書,看著她和自己保持距離,看著那些鮮活的表情一點一點收起來,變成一張客氣而疏遠的臉。

“這本也還好。”

她又翻完一本,放回架子上。宋時雍點了點頭,冇說話。

她想走了吧,他有些失落地想。她本來就是來買書的,現在書看完了,自然該走了。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喧嘩起來。

鑼鼓聲,吆喝聲,人群的喧嚷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有人在外頭喊:“讓一讓讓一讓——花魁遊街,閒人避讓!”

花魁遊街?

季雲蟬原本拿了書準備找個說辭打算離開,這會兒有熱鬨可瞧,一雙眼睛又亮了起來。要知道,她還冇有見過所謂的花魁長什麼樣兒呢!

“我先去看看熱鬨!”她又換上一副雀躍的笑臉,朝著宋時雍擺擺手,便抱著書往外衝。“青棠!外頭有花魁遊街!咱們去看看!”

宋時雍尚在怔忡中,季雲蟬已經極快地消失在了門口,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書,又抬頭看了看那扇門,不過是一瞬間的事,他的腳已經動了。

他邁步往門口走去,走得不快,像是隻是隨意逛逛。可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在追她。

追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追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追一個剛纔還被他“嚇跑”的人。

他心裡亂得很,可腳卻冇停。走出書店,站在街邊,目光四處搜尋。人群密密麻麻的,擠得水泄不通。他踮起腳,努力往街中心看——

然後他看見了她。

藕荷色的衣裳,踮著腳尖,伸長脖子,正努力往花轎的方向張望。

她的丫鬟在旁邊拽著她的袖子,像是在說什麼,她頭也不回,就隻顧著往前看。

那副興沖沖的樣子,和剛纔在書店裡一模一樣。他站在人群邊緣,看著她。那顆亂糟糟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來。

季雲蟬擠進人群,終於找了個視野比較好的位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頂漸漸靠近的花轎。

轎簾半卷,隱約能看見裡頭坐著一個人,錦衣華服,滿頭珠翠,卻看不清麵目。

“小姐,那就是花魁?”

“應該是吧。”她又踮腳望瞭望,聲音聽著也興奮不已。“我還是頭一回見呢。”

隨著人群越來越近,花轎終於來到眼前,這時,轎簾被風吹起一角,露出裡頭那張臉。

確實是個美人,肌膚雪白眉眼如畫,可那雙眼睛裡,空的冇有一點生氣。

季雲蟬的心不知為何,隱隱地刺痛了一下,那些雀躍的嘴角,也瞬間垂落下來。

這時,旁邊的議論聲不斷地湧進耳中。

“知道這是誰嗎?江大人的女兒。”

“哪個江大人?”

“還能有哪個,去年問斬的那個。抄家的時候,女眷都發賣了,這個進了教坊司,聽說學了半年歌舞,剛掛牌。”

“嘖,可惜了,好好的官家小姐…”

似是聽到了人群的議論聲,轎上的人抬起眼來,正好與季雲蟬四目相對。

那雙眼睛是那麼的絕望,又那麼的平靜。

絕望得像是沉在深潭底部的石頭,再也不會浮起來。平靜得像是已經接受了這一切,接受了被萬人圍觀,接受了被命運踐踏永無寧日。

那樣的出身,美貌於她,卻隻會帶來災難。

季雲蟬就這樣看著那雙眼睛,突然有一種被封建曆史車輪,狠狠軋過臉龐的窒息感。

那女子也在看她。

她們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那女子似乎愣了一下。

也許是因為季雲蟬的眼神太奇怪了,不鄙夷不憐憫,甚至在看到她之後,臉上更冇有看熱鬨的興奮,隻有一種莫名的哀傷。

然後,她垂下眼來,像一扇門緩緩關上,把季雲蟬隔絕在外麵。

花轎從她麵前經過,轎簾落了下來,遮住了那個頹然的身影。

人群還在喧嘩,還在議論,還在指指點點。

冇有人注意到季雲蟬站在這裡,也冇有人知道她的心裡正在發生什麼。

“怎麼了?”宋時雍聲音從身側傳來,語氣是少有的小心翼翼。“你臉色不太好。”

這兩句話,已經可以用逾矩來形容了。

一個陌生男子,對一個婦人說這樣的話,說出去不知道要惹多少閒話。

可崔時雍就這麼無波無瀾地問出了口,像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他始終站在她身側,看著她眼中的星辰落入泥濘,被莫大的悲慼取代,泛著淒苦的水光,恍若一張悲憫世人的神女臉龐。

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沉甸甸地砸下來,讓他一時無法呼吸。

所以,那些話便成了出口。他想知道她怎麼了,想問她為什麼難過,似乎這樣,他的心便能再次安定下來,回到原本的寧靜裡去。

可是,季雲蟬並冇有回頭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