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個吻
處理完所有必要的手續,將那個小小的骨灰盒安置在靈位上後,室內的光線一寸寸暗下去。
裴星按下香爐側麵的開關,開啟的滴聲後,頂端微微搖曳,暖橙色的光從模擬香頭裡暈出來,冇有氣味,冇有熱度,隻有光。
是電子香插,買殯儀用品時店主推薦的,說是新能源,永久供奉,無煙環保,一支能頂千百柱。
裴星記得當時莫臨川盯著那排傳統線香看了很久,最後選了這個。
裴星當時還奇怪,現在看著靈位前那簇不會變短,恒定散發著淡橙色微光的電子香火,忽然明白過來,莫臨川大概是害怕,怕那些真正的香一寸寸燒成灰,怕那個慢慢逼近的,具象的結束。
裴星看著那柱香,猶豫了片刻,還是轉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莫臨川。
“臨川。”她的聲音放得很輕,“真的不用辦一場葬禮嗎?哪怕簡單一點的,告個彆?”
莫臨川抬起頭,臉上是一種空茫茫的神情,她眨了眨眼,似乎很認真地思考了這個提議,然後搖了搖頭。
“不用了。”她聲音平直,“我不知道該請誰。”
裴星愣了愣,莫臨川的人生裡,竟然冇有一個在這樣時刻被想起的名字,就算莫姥姥把她保護得再好,那些尋常人家該有的親緣關係、交際往來,莫臨川的世界裡幾乎冇有,她連該請誰這份屬於正常告彆的社會直覺都是缺失的。
她忽然想起那些被莫臨川用微笑擋在一步之外的同學們,想起她泛泛卻流於表麵的親和,姥姥為她構建的世界,隻有祖孫二人,風雨不透。
莫姥姥明明和左鄰右舍都相處地很和諧,莫臨川怎麼會連一個能邀請的親屬都冇有?
所有寬慰的話都失了重量,裴星隻能點點頭,說:“好。”
莫臨川又呆坐了一會兒,電子香的光在她瞳孔裡映出兩個小小的不會跳動的光點。
然後,她像是忽然從待機狀態中甦醒,極快地吸了口氣,肩膀忽地鬆塌了一瞬,又挺直。
“我明天去學校銷假。”她說。
裴星還冇迴應,她已經起身,朝著浴室走去,不一會兒,裡麵傳來規律的水流聲,嘩嘩地響著。
莫臨川帶著沐浴後的蓬鬆暖意回房時,裴星已經在等她了,她也洗過了,雖然靈體不會出汗,也不會染塵,但她還是延續了作為人類時的習慣,現在她靠在莫臨川的床頭,蓋著帶著柔順劑香味的被子。
她有了溫度,莫臨川不用再和她分被窩,莫姥姥走後她也不用每天晚上偷偷摸摸到莫臨川房間睡覺一大早再溜回去,莫臨川對此也無異議,裴星順理成章和莫臨川睡到了一起履行她作為恒溫抱枕的使命。
莫臨川冇有說話,掀開被子躺進來,手臂環過裴星的腰,把她人整個撈進懷裡,動作熟稔得像擺正自己的枕頭。
裴星現在有溫度了,像一塊被捂暖的玉,但也僅僅是溫度,冇有她這個模樣的年輕女人常年被個護用品、香水、衣物柔順劑這些基調糅合荷爾蒙與費洛蒙疊加出的極具個人特征的香味,被捂暖的玉還是玉,貼膚是溫的,深處仍沁著涼,莫臨川把臉埋在她頸窩裡深吸一口氣,又抬起頭。
“不對。”她聲音悶悶的。
“什麼不對?”
“冇有香味。”莫臨川鬆開裴星坐起來,下床,“還是不像活人。”
她本來也不是啊,裴星哭笑不得。
點亮留香那是另外的價錢,裴星還冇來得及逗一下莫臨川,就看見她頭也不回地走出去,門軸發出極輕的吱呀聲,片刻後回來,手裡握著一個杏色磨砂玻璃瓶。
“我媽媽留下的。”莫臨川打開瓶蓋,空氣裡倏然綻開一片陳舊的花園,是種很奇妙的複合香,不似木質香那樣清冽也不像完全的花果香,裹著時間沉澱後略顯厚重的馥鬱,“姥姥一直收著。”
莫臨川拿起裴星的手,對著腕內噴了一下,冰涼的水霧落上去,裴星下意識縮了縮。
“彆動。”莫臨川握住她的手,指腹在溫熱的皮膚上輕輕抹開,然後是另一隻手腕。
莫臨川捉住裴星的手腕,拿到鼻尖下嗅了嗅,是她熟悉的,記憶裡小時候在媽媽身上聞到過的香味。
莫臨川眼睛一亮,看向裴星,她溫柔的眉眼含著笑,縱容地看著自己。
“對一點了嗎?”
裴星捧住她的臉輕輕晃了晃,腕上溫暖的香水味飄進她的鼻腔裡,莫臨川心裡一緊,有點想哭。
“還冇有。”莫臨川容自己任性起來。
她把裴星推倒平躺在床上,跨坐到她身上,舉著香水瓶對著光看了看餘量,又對著裴星頸間噴了噴,裴星抬了抬下巴,配合她。
香氣漸漸蒸騰起來,纏繞著裴星恒定的身體,試圖偽造出一種生命的跡象。
莫臨川看著裴星穿著自己的睡衣溫順的模樣,手指蜷了蜷,握著香水瓶,一言不發地緩慢解開了她的領釦,露出了清晰的鎖骨窩,裴星眨了眨眼。
第二顆,衣服下鎖骨向肩峰延伸的平直線條漸漸顯露,裴星的神情困惑起來。
第三顆,已經遮不住胸口白皙飽滿的風光,裴星握住了莫臨川的手。
“這是做什麼?”裴星的語氣有點不好意思,但冇有血色在皮下流動的身體,感覺不到心跳,體溫不會升高,就連抱羞,都像隔著磨砂玻璃一樣不真切。
莫臨川覺得自己需要冷靜一下,她一下子想了好多好遠,想到眼前的裴星、室外的骨灰盒、一直亮著的電子香……如果她連香的燃燒這種象征性的消逝都無法承受,那麼她還要如何麵對人生中其他必然的失去與變化?
友情可能的疏遠、學業階段的結束、甚至未來與裴星關係的任何演變……莫臨川本能地渴求一種冇有損耗、冇有變化的關係與環境,而這在人間是不可能的。
她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突然很想在裴星身上留下點痕跡。
莫臨川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化念會讓人性格有這麼大的變化嗎?
頂著莫臨川晦暗不明的眼神,裴星本能地感到危險,把她的手連自己的衣領一起緊緊抓住,努力地把驚恐壓下去,對莫臨川露出和藹寬容的微笑。
莫臨川忽然壓下身,對裴星的下唇猛咬了一下,這一下冇有收著力,裴星吃痛哼了一聲。
莫臨川咬完冇有抽身,而是貼著裴星的唇瓣,探出舌尖,窸窸窣窣地舔著剛給她咬出來的傷口。
裴星倒吸一口冷氣,真是瘋了!
軟軟的,冇有血腥味,之前的傷口已經癒合了,她的身體裡麵會有溫度嗎?
莫臨川想著去更深地探索,但裴星嘴唇緊呡,她在唇縫處流連,不得要領怎麼也翹不開,感覺裴星身體逐漸僵硬,她頓了一下抬起頭。
終於停下來了,裴星順勢格擋開莫臨川,看到自己手都在抖。
“不行。”裴星閉了閉眼,“這樣不可以,臨川。”
“不可以嗎?”莫臨川歪了歪頭,像是十分不解。
莫臨川把她攥緊的手撥開,反手將香水放到她手裡一起按在身側,一副給不出解釋就霸王硬上弓的樣子,裴星慌亂得不行,當然不可以!
莫姥姥屍骨未寒啊!
莫姥姥生前把莫臨川托付給她,頭七都冇過她就和人寶貝孫女滾到床上了,眼看著事態要越界了,這讓她再死一遍都冇臉去見莫姥姥!
裴星無比後悔打斷了莫臨川告彆至親的人生課題,化念效果顯著但遺禍無窮,雖然的確抽走了莫臨川對莫姥姥的深切哀慟,但留下的情感邏輯斷層,讓她可能無法理解死亡應有的沉重與禁忌,以至於無法在失去至親與尋歡之間建立正常的道德延遲。
不然正常的莫臨川現在應該會哭成個淚人,而不是按著她接吻。
她又不能把念珠再給莫臨川塞回去,讓人遭兩頭罪,她真是罪大惡極……
裴星再次堅定地搖頭,不可以,真的不可以。
她會陪伴安撫照顧莫臨川,不離不棄,但不應該是以這種形式。
冇事的冇事的,莫臨川隻是遭遇了重大打擊而行為異常,她心底裡根本不是這麼想的,你看係統都冇有給她釋出任務,裴星安慰自己。
這成了她抗拒時充分的心理支點,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莫臨川此刻就算處於快要吃掉她的情緒,也並非源於她本心的需要,是溺水者想抓住什麼的本能,是化念後那片空洞的迴響,而不是指向她真正的渴望。
念頭還冇囫圇閉環,就聽到了那讓她肝膽為之一顫的清脆機械聲……
【叮……釋出隨機任務:親吻莫臨川;展開檢視任務獎勵】
裴星腦子裡嗡地一聲,自欺欺人的理由碎了一地。
再去看莫臨川,少女臉上那雙空洞又執拗的眼睛望著她,裡麵翻騰著什麼裴星不敢細究,她嘴唇微微動了動,卻冇發出聲音。
裴星感到前所未有的錯亂,根本不知道青春期的小孩腦子裡在想什麼?!怎麼被拒絕反而生出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