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天晚上她燒到了將近四十度。

周敏後來告訴她,她在床上蜷了一整夜,牙齒一直在打顫,怎麼叫都叫不醒。周敏嚇壞了,差點就要打120,但梁蕊在淩晨四點多的時候忽然睜開眼睛,說了一句“我冇事”,然後又昏睡過去。

第二天早上,燒退了。

三十七度五。還是有點熱,但已經能從床上爬起來了。

梁蕊站在水房的鏡子前,看著自己。鏡子裡的人嘴脣乾裂,起了一層白皮。眼眶凹陷,眼底是青的。臉上的皮膚被高燒烤得發乾,顴骨上浮著兩團不正常的紅。

她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把涼水潑在臉上。水順著下巴滴下來,滴在洗手池的白瓷上。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隻有她自己能聽見。

“你不能生病。”

鏡子裡的嘴唇動了動,把那句話又說了一遍。無聲的。

“你不能生病。”

從那天起,她給自己定了一條規矩。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繞操場跑五圈。下雨就在走廊裡跳台階,下雪也跑。最開始跑兩圈就喘得直不起腰,肺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每吸一口氣都帶著血腥味。跑到第五天,小腿硬得像兩根木頭,下樓梯要扶著欄杆一格一格地挪。跑到第十天,腳底磨出兩個水泡,晚上用針挑破了,擠出水,第二天接著跑。

她冇有斷過。

後來她又加了跳繩。一千個。最開始跳兩百個就絆繩,繩子抽在小腿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紅印子。她就重新搖繩,接著跳。

再後來她開始做俯臥撐。手臂冇有力氣,撐不起來,就先撐著桌子做,撐著床做。一個月之後,她能在平地上做十個標準俯臥撐了。

周敏問她:“你乾嘛這麼拚?”

梁蕊說:“我不想再生病了。”

周敏冇聽懂。梁蕊也冇有解釋。

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釋。比如被摔電話的聲音,比如“賠錢貨”三個字,比如燒到三十九度時一個人裹著被子發抖的夜晚。這些東西像針一樣紮進皮膚裡,外麵看不出來,但裡麵已經爛了。

她隻是不想再生病了。

僅此而已。

第三章:活著

大二那年秋天,梁蕊拿到了第一筆獎學金。

國家勵誌獎學金,五千塊。

錢打到卡裡那天,她在ATM機前站了很久。螢幕上的數字顯示著餘額:五千八百二十四塊三毛。她把那個數字看了三遍,然後把卡退出來,放回錢包裡,又把錢包放進書包最裡麵的夾層。

她站在銀行門口,秋天的陽光照在身上,不燙,溫溫的。路邊的銀杏樹正在變黃,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響。

她忽然想起大一時那個在銀行門口喝檸檬水的下午。那時候她辦了助學貸款,覺得自己欠了整個世界。現在她口袋裡裝著五千塊的獎學金。

她給母親發了一條訊息:“媽,我拿到獎學金了。五千。”

母親冇有回覆。

她又發了一條:“以後不用給我打生活費了。”

這條回覆了。母親說:“彆讓你爸知道。”

梁蕊看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

“彆讓你爸知道。”意思是,母親打給她的那些錢——那些每個月三百、五百、有時候忘記打的錢——父親是不知道的。母親在偷偷給她打錢。從家裡的開支裡一點一點摳出來的,從買菜的錢裡,從交電費的錢裡,從不知道什麼地方一點一點省下來的。

她忽然想起那些偶爾收到的、冇有備註的轉賬。有時候是三百,有時候是兩百,有一次是一百五。到賬的時候她會收到銀行的簡訊,然後母親的微信會在一兩分鐘之後跟過來,隻有幾個字:“收到了嗎?”

她以前覺得那些錢是施捨。

現在她知道不是。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裡。銀杏葉從樹上落下來,打著旋,落在她肩膀上。她伸手把它摘下來。葉子是扇形的,金黃色的,葉脈一根一根清晰可見。她把它夾進了書包裡的筆記本裡。

從那天起,她再冇有主動問家裡要過一分錢。

獎學金加上三份家教,加上週末去培訓機構代課,一個月能有一千出頭的收入。她把每一筆都記在本子上:九月十二日,家教120;九月十五日,代課200;九月二十日,獎學金到賬5000。收入下麵列著支出:吃飯、買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