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中聽著自己的心跳。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麵鼓。額頭上的熱度一波一波地湧上來,退下去,又湧上來,像潮水。

她等天亮。

天亮之後她給母親打了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母親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背後有鍋鏟刮鐵鍋的聲音,嘩啦嘩啦的。

“媽。”

“嗯。”

“我發燒了。三十九度多。”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鍋鏟的聲音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響起來。

“發燒了就去買點藥吃。”

“吃了。不管用。”

“那怎麼辦,你跟我說我也冇法子。我又不在你跟前。”

梁蕊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宿舍的窗戶上結了一層霧氣,外麵的天是灰白色的。她看見自己的手指關節泛著白。

“媽,你能不能給我打兩百塊錢。我想去醫院看看。”

鍋鏟的聲音停了。

母親的聲音變得硬了一些:“兩百?我哪有兩百。你哥上個月修車花了一千多,家裡正緊著呢。你忍忍就過去了,發個燒又不是什麼大病。我們年輕時候發燒,都是喝碗薑湯捂一捂就好了,哪有動不動就去醫院的。”

梁蕊張了張嘴。喉嚨疼得厲害,像有人把一塊燒紅的炭塞進了她的嗓子眼裡。

“媽——”

“行了行了,我炒菜呢。你多喝熱水,裹緊被子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電話掛了。

聽筒裡傳來嘟嘟嘟的忙音。梁蕊把手機從耳邊拿開,螢幕上的通話介麵已經跳回了桌麵。桌麵壁紙是係統自帶的,一朵藍色的花,她從來冇有換過。

她坐在床沿上,手裡攥著手機,攥了很久。宿舍裡隻有她一個人。室友們都去上課了,周敏出門前幫她把熱水壺灌滿了,放在她床頭。熱水壺的蓋子冇蓋嚴,一縷白色的水蒸氣從縫隙裡冒出來,細細的,彎彎曲曲地往上升。

她看著那縷水蒸氣,看它升到半空中,散開,消失。

然後她又撥了一個號碼。

父親的。

這次接得快。響了兩聲就接了。

“爸。”

“乾嘛?”父親的聲音粗糲,像砂輪打在鐵上。背景裡有電視的聲音,像是在看什麼比賽,有人在喊“好球”。

“我發燒了。三十九度多。媽說家裡冇錢,你能不能——”

話冇說完就被打斷了。

“錢錢錢,就知道要錢!”父親的聲音陡然拔高,電視的背景音被壓了下去,“你當你老子是開銀行的?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學,還要怎樣?人家閨女這個年紀早出去掙錢了,就你還在學校賴著,一年到頭花老子多少錢你算過冇有?”

梁蕊的嘴唇動了動。她想說她辦了助學貸款,學費冇有花家裡的。她想說她的生活費是五百塊,有時候隻有三百塊。她想說她週末跑三個家教,寒假暑假都在打工。

但她說不出來。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不是痰,不是腫痛,是彆的什麼。那東西從胸口湧上來,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

父親的聲音還在繼續。

“賠錢貨。養你有什麼用?你哥好歹還能傳宗接代,你呢?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遲早是彆人家的人。我告訴你,你要是再要錢,就彆回來了。死在外麵算了,省得老子看著心煩。”

然後電話掛了。

不是梁蕊掛的。是父親掛的。

他把電話摔了。

梁蕊聽見掛斷前最後一聲響——不是正常的掛斷音,是什麼東西砸在桌上或者牆上的聲音,沉悶的,像一拳打在一袋麪粉上。

她把手機放在膝蓋上。螢幕還亮著,通話記錄裡,“父親”兩個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她把這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翻了個麵,螢幕朝下,扣在床上。

她冇有哭。

臉上是乾的。

眼眶是乾的。

她隻是坐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呼吸聲。呼吸很燙。每一次吐氣都像從喉嚨裡噴出一團火。額頭上的熱度還在攀升,她感覺自己的腦袋像一口煮開的鍋,腦子裡的一切都在沸騰,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她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住床欄杆才站穩。

然後她打開櫃子,拿出那個小藥盒,把剩下的退燒藥全部倒出來。兩顆。她把兩顆都吃了,就著涼水吞下去的。涼水經過喉嚨的時候,像刀割。

然後她躺回床上,把被子裹緊,裹得像一隻繭。

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