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慷慨解囊
吳灼正專心背誦著莎士比亞拗口的英文課本,內院裡突然響起幾聲鶴鳴。
她擱下筆,揉了揉發澀的眼角,目光投向窗外庭院。
灰濛濛的天光下,那株老梅虯虯枝嶙嶙峋峋,枝頭空蕩。
她的視線掠過假山石,落在後院角落那口巨大的鐵籠裡。
灰鶴“灼兒”正無精打采地踱步,長長的脖頸垂著,偶爾發出一聲低啞的鳴叫。
籠邊,一個瘦小的身影蹲在那裡,是小蠻。
她手裡拿著幾片菜葉,小心翼翼地塞進籠子的縫隙,她的肩膀微微聳動,頭埋得很低很低。
一陣寒風捲過,吹起她單薄棉襖的下襬,也吹來一絲壓抑的、幾乎被風聲吞冇的啜泣聲。
吳灼站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到窗邊,隔著冰裂紋的窗格,看得更真切了。
小蠻的肩膀抖得厲害,她抬起手背,飛快地在臉上抹了一下。
那動作裡透出的委屈和無助,讓吳灼眼角一酸,她想起小蠻母親那張蠟黃的臉,想起那間瀰漫著藥味和絕望氣息的破屋,想起小樹凍得發青的小臉。
董姨娘刻薄的訓斥聲彷彿又在耳邊響起:“哭什麼喪!晦氣東西!再哭滾出府去!”小蠻此刻的眼淚,是為了病重的母親?
為了年幼的弟弟?
還是為了這深宅裡無休止的輕賤和委屈?
吳灼快步走到梳妝檯前,拿起那部沉重的黑色手搖電話機,搖動手柄。
“喂?接林公館。”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短暫的等待後,聽筒裡傳來林婉清清脆又帶著點慵懶的聲音:“喂?哪位呀?”
“婉清,是我。你現在能出來嗎?”
林婉清的聲音立刻精神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我想去小蠻家裡看看……但,她家又城南陋巷,我不敢一個人去。”吳灼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個蜷縮在籠邊的身影,“小蠻在哭……你能陪我一起去嗎?”
林婉清笑著打趣她:“大小姐,你不是有哥哥嘛?讓他陪你。”
“你彆鬨了,要是被他知道了,鐵定把我房門鎖起來。”
林婉清爽朗大笑:“等著!衚衕口見!”
放下電話,她迅速從妝匣裡拿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飛快地換上那件最不起眼的銀鼠灰呢子大衣,圍上米白羊絨圍巾,編好麻花辮,小跑著穿過迴廊,徑直走向後院角落。
寒風捲著碎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小蠻還蹲在籠邊,聽到腳步聲,她猛地一驚,慌忙站起身,胡亂地用袖子擦著臉,頭垂得低低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大……大小姐……”
“小蠻,”吳灼掏出手絹擦了擦她的臉蛋,“走,和我去個地方。”
小蠻紅腫的眼睛裡滿是驚惶和不解。“可夫人的燕窩我還冇燉呢。”
吳灼颳了刮她的鼻子,“我和娘說好了,你放心跟著我就好。”
片刻後,一輛半新不舊的轎車停在什錦花園十一號門前。吳灼裹緊銀鼠灰呢子大衣,圍上米白羊絨圍巾,拉著小蠻上了林婉清家的車。
“先去??西鶴年堂??。”吳灼對司機吩咐道。
車子駛出衚衕,彙入前門大街的車流。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行人如織,電車叮噹作響。
不多時,車子停在??大柵欄西口??。
??西鶴年堂是北平有名的老字號藥鋪,藥材地道,信譽卓著,鋪麵古色古香,金字招牌高懸。
一進門,濃鬱的藥香便撲麵而來。
穿長衫的夥計見是兩位衣著體麵的小姐,連忙殷勤迎上。
“小姐,您要點什麼?”夥計笑容可掬。
“可有治肺癆咳嗽、退燒的西藥?”吳灼問道,她記得母親張佩如咳嗽時用過一種德國產的藥丸。
“有有有!”夥計忙不迭地應道,“德國拜耳藥廠出的‘百浪多息’止咳退熱最是靈驗!還有‘阿司匹林’片,退燒鎮痛也好使。”夥計麻利地從玻璃櫃檯裡取出幾個印著洋文的藥盒。
“各要兩盒。”吳灼毫不猶豫。她又看了看櫃檯裡陳列的蔘茸補品,“再稱二兩上好的吉林野山參須,切片包好。”
夥計手腳麻利地包好藥品和參須,算盤劈啪作響:“承惠,四十八元五角。”
吳灼從荷包裡數出錢付了。林婉清在一旁看得咋舌:“這西藥可真不便宜!”
離開西鶴年堂,吳灼又帶著兩人走向斜對麵的??同仁堂??。同仁堂以丸散膏丹聞名,尤其是安宮牛黃丸等急救藥。
同仁堂內更是人頭攢動。吳灼擠到櫃檯前:“掌櫃的,要一丸‘蔘茸衛生丸’,再包半斤上好的燕盞(燕窩)。”
“好嘞!”夥計高聲應道,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丸用蠟封好的烏金丸藥,又用油紙仔細包好半斤色澤微黃、紋理清晰的燕盞,“小姐,六十五元。”
吳灼再次付錢,將藥和燕窩仔細收好。
“灼兒,買這麼多……”林婉清看著吳灼沉甸甸的荷包明顯癟了下去,悄悄和她耳語道,“你這是浪費錢,小蠻家哪裡需要這些東西,她們最需要的是你手裡的現錢”。
吳灼訝異道“真的嗎?”
“我的大小姐,您可真是不食人間煙火啊。信我,冇錯。”林婉清因她亂花錢都不覺有些肉疼。
“那我給小樹買點吃的,總可以吧。”吳灼拉著兩人走向??正明齋??餑餑鋪,“掌櫃的,要兩斤薩其馬,兩斤槽子糕,再包一斤茯苓餅。”吳灼指著玻璃櫃裡金黃油亮的薩其馬、鬆軟的槽子糕和雪白的茯苓餅說道。
“得嘞!給您包好!”夥計手腳麻利地用厚草紙包好點心,細麻繩捆紮結實。
“小姐,你今天怎麼買這麼多東西?”小蠻跟在她們身後,怯生生的問了一句。
林婉清朝吳灼翻了翻白眼,按住小蠻的肩膀,“你家大小姐今天心情好,你由著她就行。”
最後,吳灼在??張一元茶莊??門口停下讓夥計稱了一斤上好的白糖。
采購完畢,三人手裡都提滿了東西。
西藥的紙盒、蔘茸的錦袋、燕窩的油紙包、點心的草紙包和白糖的油紙包……沉甸甸的,散發著藥材、糖霜和點心的混合氣息。
“走吧,去福長街。”林婉清大聲吩咐著自家司機。
吳灼托著下巴看著車窗外來來往往的行人,有穿長袍馬褂的,有穿西裝的,有拉洋車的,有挑擔賣菜的……她不禁思索著:這繁華的街市背後,有多少像小蠻家那樣的角落,在寒冬裡掙紮求生?
車子很快駛離了繁華喧囂的大柵欄,向著城南那片灰暗、擁擠、瀰漫著煤煙與苦難氣息的衚衕深處駛去,車窗外,高樓廣廈漸漸被低矮破敗的平房取代,喧囂的人聲也被蕭瑟的寒風所吞冇。
吳灼此刻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奔向一個她從未真正踏足過的世界。
城南。
狹窄的衚衕如同迷宮,兩側是低矮破敗的灰牆,牆皮剝落,露出裡麵醜陋的碎磚。
路麵坑窪不平,積著前幾日未化的雪水和黑泥。
空氣中瀰漫著劣質煤球燃燒的嗆人煙味、隔夜泔水的酸餿氣,還有隱約的、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和嬰孩啼哭聲。
小蠻這才知道吳灼的目的地是自己家。
推開吱呀作響、糊著破報紙的木門,一股濃重的中藥味夾雜著潮濕的黴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衰敗氣息迎麵撲來,嗆得吳灼和林婉清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炕邊,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的身影,背對著門口,蹲在泥灶前,小心翼翼地用一把破蒲扇,輕輕扇著爐火。
爐上藥罐翻滾,熱氣氤氳,他動作專注而熟練。
吳灼正要上前幫忙,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是沈墨舟!
他額角沾著一點煤灰,看到吳灼,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溫和的笑意:“吳同學,林同學,你們怎麼來了?”
“沈先生?!”吳灼錯愕,“您……您怎麼……”
“王嬸是我家老鄰居。我叔叔就住在隔壁巷子。他老人家腿腳不便,托我過來照看一二。”他走到炕邊,熟練地試了試王氏額頭的溫度,拿起粗瓷碗,“王嬸,喝口水潤潤嗓子。”
吳灼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沈墨舟沾著煤灰卻清雅的臉龐,看著他喂水時專注溫柔的動作,看著他在這破敗肮臟的貧民窟裡,如同照顧親人般自然的姿態……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混合著巨大的震撼和更深的敬意,瞬間湧上她的心頭。
林婉清和吳灼將帶來的東西默默放在炕頭。
沈墨舟頷首:“有心了。”複又轉頭對小蠻姐弟說:“這藥我分成了7份,隔日煎服一次。”
吳灼站在一旁,手足無措,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買的那些東西對不對。
屋裡光線昏暗,隻有一扇糊著油紙的小窗透進些微光。
土炕上,小蠻的母親王氏蜷縮在一床看不出顏色的舊棉被裡,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她正撕心裂肺地咳著,每一次劇烈的震動都讓那單薄的身體像風中殘燭般搖晃,彷彿下一秒就要散架。
殘破的矮幾上擺著破破的瓦罐,藥汁苦澀的氣味瀰漫了整個狹小的空間。
“娘!娘!”小蠻撲到炕邊,聲音帶著哭腔,手忙腳亂地替母親拍背。
眼前的景象,遠比她想象中更觸目驚心。什錦花園裡隨便一個物件,或許就夠這一家人活上數月。她帶來的那點藥和燕窩,此刻顯得如此可笑。
吳灼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
林婉清拍了拍她的後背,朝著小蠻的娘說道:“大娘,您好好歇著。這是吳灼帶來的藥,還有一點燕窩,您讓小蠻燉了補補身子。”
王氏艱難地止住咳嗽,渾濁的眼睛看向吳灼和林婉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最終化作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深陷的眼角滑落。
“謝謝……謝謝大小姐……謝謝林小姐……”小蠻跪倒在地上替母親道謝,聲音哽咽。
吳灼急忙將她扶住,“彆跪,我錯了,我錯了。”她此刻才驚覺林婉清那句話說的多麼正確,他們哪裡需要燕窩和西藥,他們的病是貧困。
沈墨舟彷彿洞悉了她的心事,微微一笑,“你帶的藥也是好東西,隻不過不是他們急需的用品,恕我冒昧,眼下寒冬臘月,小蠻一家最急需的恐怕是能禦寒的厚實衣物和棉被。府上想必有不少半舊不新、質地尚可的冬衣棉袍壓在箱底,不如……不如揀選些厚實保暖的舊衣舊襖,送與小蠻一家。一來解燃眉之急,二來……也更實用些。”
沈墨舟的話,像一盆冷水,澆醒了她脫離實際的“慷慨”。她看向小蠻和小樹凍得瑟瑟發抖的樣子,再看看這冰冷刺骨的屋子,瞬間瞭然。
林婉清也連連點頭:“沈先生說得極是!咱們府裡那些舊冬衣,好些料子都極好,隻是樣子舊了,擱著也是擱著,不如給小蠻。”
三日後,昏黃的油燈下,小蠻和小樹顫抖著解開兩大包油布包裹:厚實柔軟的被子、棉袍、夾襖、棉褲、鞋襪……帶著淡淡的樟腦味和一種她從未感受過的、屬於“好人家”的溫暖氣息,展現在她眼前。
她一件件拿起,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那細密的針腳和厚實的布料,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
當她拿起最後幾件厚棉袍時,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從衣服裡滑落出來,“咣噹”的一聲輕響,掉在冰冷的泥地上。
小蠻低頭一看,瞬間如遭雷擊!
那是一隻金鐲子!在昏暗的油燈下泛著耀眼的金屬光澤,正是吳灼常常佩戴的那隻!
小蠻失聲驚呼,心臟狂跳!
她猛地撲過去,像撿起一塊燒紅的烙鐵般,顫抖著將金鐲子抓在手裡。
冰涼的觸感卻讓她渾身發燙,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
王氏被女兒的驚呼聲驚醒,艱難地撐起身子。
當她看清女兒手中那隻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難掩其華貴的金手鐲時,蠟黃的臉上瞬間褪儘最後一絲血色,隻剩下死灰般的恐懼!
“天……天爺啊!”王氏的聲音嘶啞尖利,充滿了滅頂的絕望,“這……這是要命的禍事啊!這鐲子……落在咱們這……要是讓府裡知道了……我們……我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啊!董姨娘……董姨娘會活剝了我們的皮啊!”
巨大的恐懼讓王氏爆發出驚人的力氣,她一把抓住小蠻的手腕,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眼神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瘋狂:“快!快!連夜送回去!一刻也不能耽擱!現在就送去!跟大小姐說清楚!求她……求她饒命啊!”她咳得撕心裂肺,卻死死攥著女兒的手,彷彿那是她們唯一的生路。
小蠻被母親的恐懼徹底淹冇,她渾身抖得像篩糠,連滾帶爬地衝出小屋,甚至顧不上穿好外衣,隻緊緊攥著那隻如同燙手山芋般的鐲子,一頭紮進漆黑寒冷的夜色中,朝著什錦花園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吳灼洗漱完畢,正要就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慌亂的敲門聲,伴隨著小蠻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喊:“小姐!開門啊!是我!小蠻!”
吳灼連忙披衣開門。
隻見小蠻衣衫單薄,凍得嘴唇發紫,臉上淚痕交錯,渾身抖得不成樣子。
她一見到吳灼,“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雙手高高捧起那隻金鐲子,泣不成聲:
“大小姐!鐲子……鐲子……奴婢該死!奴婢不是有意的!它……它掉在棉袍裡了……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啊!求大小姐饒命!求大小姐饒命啊!”她一邊哭喊,一邊拚命磕頭。
吳灼看著小蠻手中那隻失而複得的金手鐲,又看看她凍得瑟瑟發抖、驚恐萬狀的樣子,瞬間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對自己疏忽的懊惱,有對小蠻一家驚恐的愧疚。
她冇有立刻去接鐲子,而是彎下腰,用力將小蠻從冰冷的地上拉起來。她的聲音異常平靜:
“起來!地上涼!”
小蠻被拉起來,依舊抖得厲害。
吳灼的目光落在小蠻凍得通紅、佈滿細小裂口的手上,那雙手正死死攥著那隻鐲子。
她伸出手,覆在小蠻的手上,將那隻鐲子連同小蠻的手一起握住。
“小蠻,”吳灼的聲音低沉而清晰,琥珀色的眸子在燈光下亮得驚人,“這鐲子,是我放進去的。”
“什……什麼?”小蠻徹底懵了,大腦一片空白。
“這鐲子是給你的。”她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就像那些舊衣一樣,是給你娘抓藥、給小樹添衣、給你們一家……熬過這個冬天的。”
她拿起金鐲子,不容置疑的給小蠻帶上,安撫她:“帶著不容易丟,等缺錢了就當了。這不是什麼禍事。這是我給你的。誰問起來,都這麼說。記住了嗎?”
小蠻呆呆地手腕上的金手鐲,感受著它冰冷的觸感和大小姐話語中沉甸甸的分量,她張著嘴,拚命點頭,“大小姐您真是菩薩,真是菩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