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琉璃暗影?
推開疏影軒的月洞門,一股清冽的、帶著淡淡墨香與陽光曬過被褥氣息的味道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張佩如一路行來的沉鬱。
小院裡,幾叢翠竹在冬日午後的暖陽下舒展著枝葉,沙沙作響。
廊下,吳灼正背對著門,小心翼翼地將一盆新栽的、不過尺許高的羅漢鬆幼苗,安置在向陽的窗台上。
陽光透過稀疏的竹葉,在她鴉羽般的發頂跳躍,暈開一圈柔和的光暈。
“令儀(吳灼表字)!”張佩如的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慈愛。
吳灼聞聲回頭,臉上瞬間綻開一個清亮明媚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春水乍破。
“娘!”她脆生生地喚道,放下小鏟子,幾步迎上,親昵地挽住母親的胳膊,“您看,這小鬆苗精神吧?”
張佩如被女兒挽著,心頭軟成一團。她仔細端詳女兒清減了些卻更顯靈動的臉龐,心疼道:“這幾日瘦了,學堂夥食不好?”
吳灼笑著搖頭,臉頰在母親掌心蹭了蹭:“想娘做的桂花棗泥糕了!”
“饞貓!”張佩如寵溺地點點她鼻尖,“早備下了!雙份糖桂花!”她拉著女兒坐下,“新衣服不穿?怎麼換了舊旗袍?”
“穿著舒服嘛!”吳灼理理素藍旗袍,“回家了就想穿娘做的衣裳。”她拿起手邊的《石頭記》,“娘,這是最近學堂先生講的書,沈先生講得可好了!”
張佩如聽著女兒清脆講述學堂趣事,心頭安寧滿足。
她拿起桃木梳,走到女兒身後,解開隨意挽著的髮髻,烏黑長髮傾瀉而下,“頭髮長了,娘給你梳個‘燕尾髻’,學堂裡時興的。”
她順從坐著,感受母親溫暖手指穿梭發間,像隻慵懶的狸奴。
“娘,”吳灼側頭,眸子映著陽光,沉默片刻,才道:“娘,我今日路過綺霞閣,聽見她在唱曲……唱的是《玉簪記》的‘琴挑’。”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爹……爹在裡頭笑。”
“她嗓子好,會哄人開心。”張佩如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開心?您是冇聽見她的唱詞!‘莫不是嫦娥離月宮,莫不是織女渡銀河’……她把自己比作嫦娥織女,把爹比作什麼?這府裡,她把自己當什麼了?!”她胸口起伏,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拔高,“還有,爹用我的名字去叫一隻鶴!我可以不在意,那他置您於何地?!”她畢竟隻是個十五歲的孩子,嬉笑怒罵就這樣簡單的發泄出來。
“令儀!”張佩如厲聲喝止,隨即又放軟了聲音,帶著一絲哀求,“慎言!這話若傳到……傳到那邊,或是你爹耳朵裡……”
吳灼倔強地揚起下巴,眼中淚光閃爍,“難道我們連不滿都不能有嗎?娘,您看看這府裡,哪裡還有什麼天倫之愛?!”
“是誰惹令儀不滿?”沉穩腳步聲傳來,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現在月洞門口,擋住了部分陽光。
吳道時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軍裝常服,肩章鋥亮,皮帶束緊勁瘦腰身,馬靴烏黑錚亮。
他剛從軍營回來,年輕的臉龐英氣逼人,劍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頜線條清晰有力。
此刻,那張英俊的臉上帶著風塵仆仆的倦意。
“冇事”張佩如示意小蠻去接過他的外套,“令儀不過使使小性子而已。”
他大步流星走進來,目光落在吳灼身上,銳利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我可是在廊下聽到令儀的高談闊論了!”他地走到藤椅旁,將手中一個印著“起士林”洋文商標的精緻紙盒放在小幾上,目光掃過吳灼梳好的新髮髻和那身素藍旗袍,嘴角微揚,“這顏色襯你。”低沉的話語中帶著一絲難察的溫情。
吳灼見到大哥,擦了擦眼淚,小花貓一般的可愛,她目光好奇地落在吳道時手中的紙盒上,“這是什麼呀?”
吳道時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脫掉白手套,打開紙盒,露出幾塊造型別緻的西式點心。
“路過‘起士林’,新出的栗子蒙布朗和覆盆子撻,想著你肯定喜歡。”他拿起一塊小巧的栗子蛋糕,遞到她嘴邊,“嚐嚐,是不是比學堂的點心強?”
吳灼眼睛一亮,伸著脖子啊嗚一口就咬了進去,一邊吃還一邊說:“謝謝大哥!我就饞這個!”鼓鼓囊囊的腮幫子,像是可愛的小貓。
吳道時伸出手擦去她嘴角的細削,她怯生生的莞爾一笑。
張佩如看著這日常的一幕,心頭微暖。
吳道時對妹妹的喜好,瞭如指掌。
他知曉她偏愛素淨和纏枝蓮紋的布料,嗜甜尤其鐘愛栗子和莓果,性子靜喜歡花草看書。
這份瞭解,是多年兄妹情誼的沉澱。
“慢點吃。”吳道時看著妹妹滿足的樣子,眼中帶著寵溺笑意,順手拿起她膝上的《石頭記》,“又在看這個?前些日子聽你說喜歡,我讓人從上海捎了套新出的脂硯齋硃批。本,放書房了,你想看就隨時過來取。”
“真的?太好了!”吳灼驚喜抬頭,搖著哥哥的手臂,“慎之(吳道時表字)哥哥真好!”
“跟我客氣什麼。”吳道時擺擺手,目光落在窗台那盆羅漢鬆上,“這小鬆苗精神,你自己栽的?挺好。記得你小時候就喜歡鼓搗花草,有次還把我那盆名貴蘭花當雜草拔了,氣得我……”他笑著搖頭,語氣裡冇有責備,隻有懷念。
吳灼噗嗤一笑:“誰讓那蘭花長得像草嘛!大哥你還記著呢!”
兄妹兩相視而笑,給這略帶寒意的冬捎來些許暖意。
“對了,”吳道時像是想起什麼,從軍裝上衣口袋掏出一個絲絨小袋,“前些日子去琉璃廠,看到這個,覺得很配你。”
吳灼好奇打開,裡麵是一枚小巧玲瓏的羊脂白玉平安扣,溫潤無瑕。“真好看!”她由衷讚歎。
“我幫你。”吳道時示意。
吳灼猶豫一瞬,依言解開脖頸處的一粒釦子,白玉般的鎖骨襯著無暇的美玉,更顯清雅。
吳道時的喉結動了動,目光落在平安扣上,“嗯,好看。”
吳道時又和母親聊了幾句,才起身道:“營裡還有事,先走了。令儀,母親,好好休息。”他伸手,習慣性想揉妹妹頭髮,看到一絲不苟的燕尾髻,手頓了頓,最終輕輕拍在她肩上,“回來了就好。”他轉身離去,軍裝筆挺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英挺。
吳灼看著大哥離開方向,低頭摸摸頸間平安扣,溫潤觸感傳來。她轉頭對母親笑:“大哥還是這樣,總把我當小孩子。”
張佩如看著女兒頸間玉扣,心頭五味雜陳。她輕握女兒手:“你還小,將來我們母女怕是要指望他安身立命……他疼你就好。”
吳灼點頭,笑容明媚:“我知道呀。”她拿起栗子蛋糕又咬一口,“娘,大哥帶的點心很好吃啊,你嚐嚐。”
陽光溫暖,竹影婆娑,疏影軒內,母慈女愛,兄友妹恭。
遠處,董姨娘怨毒眼神,如同滴入湖麵的墨汁,暈開不祥陰影。?
母女兩正聊得開心,管家老李過來傳話,說是有樁賬目糾紛要張佩如親去處理。
吳灼便得了閒,想著去??琉璃廠??的書肆尋幾本新出的譯作。
她換上素藍學生服,外罩一件半舊的銀鼠灰呢子大衣,圍了條米白色羊絨圍巾,兩條雙馬尾鬆鬆挽著就像外走去。
“大小姐,外頭風硬,要不讓李伯送您?”小蠻追到月洞門,手裡捧著個黃銅手爐遞給她。
吳灼回眸一笑,琥珀色的眸子在冬日薄陽下清亮如水:“不必了,我想走走。許久冇逛??廠甸??了,正好活動活動筋骨。”她接過手爐,暖意熨帖著手心,點了點小蠻的鼻尖,“說不定啊,我還在母親之前回家呢,不必掛心。”
???前門大街??,人聲鼎沸。
年關將近,街市上格外熱鬨。
??瑞蚨祥??的綢緞莊張燈結綵,??張一元??茶莊飄出清冽的茉莉香,??全聚德??門口掛著油亮亮的烤鴨,勾得人饞蟲直冒。
賣年畫的攤子沿街排開,楊柳青的胖娃娃抱著大鯉魚,鮮豔奪目。
吹糖人的老漢鼓著腮幫子,吹出活靈活現的孫猴子。
冰糖葫蘆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紅彤彤的山楂裹著晶亮的糖殼,在冬日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
人力車伕拉著穿皮袍的客人,叮鈴鈴的車鈴聲混雜著汽車的喇叭聲和駱駝隊悠揚的駝鈴聲,織成一張熱氣騰騰、活色生香的北平市井畫卷。
吳灼先是在來熏閣尋到一本新書《少年維特之煩惱》,複又在櫥窗裡看到一本精美的《世界鳥類圖譜》。
她翻開,目光掠過那些色彩斑斕的珍禽,最終停留在其中一頁——一隻灰鶴。
畫中的鶴,長頸細腿,姿態優雅,眼神卻帶著一種孤高的警覺。
她指尖輕輕拂過書頁上那灰鶴的羽毛,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她想起家中被囚禁的“灼兒”,想起父親那漫不經心的語氣,想起母親眼中深藏的痛楚與無力。
“小姐好眼光,這本圖譜可是法蘭西最新印製的,畫得極是精細!”掌櫃的湊過來殷勤介紹。
吳灼合上書頁,聲音平靜:“這本也要了。”她付了錢,將兩本書仔細包好,抱在懷裡,又慢悠悠的去往琉璃廠東街的“汲古閣”。
店內昏黃如暮。
線裝書堆疊成山,油墨與塵埃氣息沉甸甸地懸在空氣裡。
沈墨舟指尖滑過發黃的書脊,目光落在一冊薄薄的書上——列寧的《國家與革命》,封麪包裹著《論語》的赭色書皮,紙頁邊緣焦黑捲曲,分明是焚燒後的殘本。
吳灼路過的時候,瞥見昏黃的店鋪內,沈墨舟正低頭伏案。
隻見他從隨身攜帶的舊公文袋裡摸出一小瓶漿糊、一支禿了頭的毛筆,俯身修補書頁。
微弓的脊背在長衫下顯出一種書生特有的清臒。
漿糊的微酸氣味在塵埃裡彌散開,他下筆極穩,一點,一粘,一按。
那專注的神情,如同在修複一段斷裂的曆史,或是在一座傾頹的城垣上,固執地砌上一塊新磚。
“書遇火劫,字句猶存,幸事。”
“沈先生”
“吳同學”
“這本書在先生手裡又煥發生機了。”吳灼不好意思的捋了捋耳邊的頭髮。
“修複好了,吳同學想要看看嗎?”
“真的可以嗎?這書看起來很珍貴。”
“無妨。”
他鏡片後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穿透了什錦花園厚重的朱門,看進了那繁華錦簇下的囚牢。
“亂世如鎖,”他語聲低沉,卻字字清晰,“願它不隻是一卷廢紙,能成鑿鎖之錐。”
他拿出鋼筆,旋開銅筆帽。
墨水是極深沉的藍。
他在書扉頁空白處懸腕疾書,筆尖沙沙作響,如春蠶齧葉:願為鑿鎖之錐??。
字跡瘦勁峻拔,彷彿帶著金石的鏗鏘。
最後一筆落下,他輕輕吹了吹墨跡,雙手將書遞出。
“我可以嗎?”吳灼捧著書有些受寵若驚。
“班級裡就屬你的文章最好,你值得。”沈墨舟微微一下。
“謝謝先生。”
兩人走出書肆,夕陽的紅已經張開手臂。
街上的喧囂依舊,吳灼沈墨舟並肩而行,兩人因交流文墨而顯得十分默契,偶爾她還會開心的手舞足蹈。
沿著??琉璃廠西街,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無限拉長。
街角,??正陽門??巍峨的箭樓投下巨大的陰影。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緩緩停在??前門西火車站??附近的路旁。
車窗搖下,露出吳道時那張線條冷硬的臉。
他一身筆挺的藏青呢子軍裝,肩章上的星徽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他剛從??鐵獅子衚衕??的軍部出來,要去??東交民巷??的日本領事館辦事,此刻卻被車窗外那抹素藍的身影攫住了目光。
“停車”
是她。
吳灼正俯身在一箇舊書攤前,仔細翻看一本線裝的書,攤子就在??海王村公園??入口不遠。
她微微側著頭,一縷碎髮從白玉簪旁滑落,垂在光潔的頰邊。
冬陽透過她微顫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那專注的神情,那清冷的側影,那在陽光下幾乎透明的耳廓……像一根無形的絲線,猛地勒緊了吳道時的心臟。
他想搖下車窗,喊她一聲。
想看她聞聲回頭時,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是否會因驚詫而睜大?
是否會因他的出現而染上其他情緒?
哪怕是一絲厭惡也好。
可他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目光貪婪地描摹著她的輪廓,像要將她刻進眼底,揉進骨血裡。
副官陳旻透過後視鏡瞥見大少爺緊盯著窗外的眼神,心頭一凜,順著目光看去,也瞧見了書攤前的大小姐。他識趣地屏住呼吸,不敢出聲。
人流熙攘,??有軌電車??叮叮噹噹駛過,車頂的電線摩擦,濺起細碎的電火花。
吳道時心頭猛地一跳,幾乎是本能地,迅速搖上了車窗。
黑色的玻璃隔絕了視線,也隔絕了他劇烈的心跳聲。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翻騰的野獸,聲音因壓抑而沙啞:“開車,去??東交民巷??。”
車子緩緩啟動,彙入車流,碾過??大柵欄??口飄落的枯葉。
吳道時靠在椅背上,閉著眼,額角青筋微微跳動。
他彷彿聞到空氣中殘留的、一絲若有似無的清冷氣息,那是她身上特有的味道,混雜著墨香和冬日陽光的味道。
這味道讓他煩躁,也讓他……上癮。
那抹素藍,那縷清冷,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心底最陰暗的角落,灼燒著,也滋養著那株名為“占有”的毒草。
夕陽徹底沉入西山,長街華燈初上。
??六國飯店??的霓虹燈率先亮起,映著??東交民巷??冰冷的鐵門。
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入漸濃的夜色,如同載著一團無法言說的、在黑暗中瘋狂滋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