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磺胺粉

朔風捲著煤灰與枯葉,在吳府深宅的簷角嗚咽穿行。

書房裡空氣沉滯如深潭。

吳鎮嶽與宋元哲隔桌而坐,兩杆殘煙在青花瓷菸灰缸裡無聲對燃,各自臉上都凝著洗脫不去的鐵灰色倦意與憂煩。

話題死死咬在那批懸如累卵的前線特供消炎藥——拜耳磺胺粉針劑上。

日本人卡著脖子,黑市盤踞如豺,傷兵的哀嚎日夜不息,噬咬著每一寸神經末梢。

“……正豐線那頭打點得差不多了,明早三時,走第7道閒置側軌,”宋元哲聲音沙啞,皺紋裡的焦慮深嵌如刀刻,“站內調度老劉頭,是我當年在保定帶過的勤務兵,豁出老臉能保一路綠燈。隻是……出了豐台站口到西郊倉這段十七裡土路,”他指骨重重敲在桌角地圖上,“是虎皮寨九彪的地盤,野狗難纏!”

吳鎮嶽眼底深處是經年累月沉澱下來、比鉛還沉的算計:“九彪……哼,給他備一份‘平安茶禮’,禮到了,道自然平。這事……”他目光倏地掃向一直垂手侍立在書案陰影裡的吳道時,“讓慎之跑一趟。”

吳道時一直默如塑像,一絲不苟的軍裝下,身形穩得冇有一絲波瀾。

他抬眼,視線悄然投向對麵那道修長的身影。

宋華卓今日未著西服,一身玄青貢緞長衫襯得膚白如玉,倚靠在高聳的書架旁,眉峰緊蹙,指腹下意識地摩挲著書脊邊角,那份世家涵養包裹下的焦慮與無措,在吳道時眼中清晰得如同顯微鏡下的切片。

一絲極淡的冷意在吳道時的臉上稍縱即逝:“慎之責無旁貸。不過……”話語在此微妙地頓住,“宋公子憂心如焚,想必也是深恨藥石難達。不如……”他語速慢了下來,“我們……各憑手段。”聲音沉鬱如磬,“誰將這救命靈藥先行完完整整送到兩位長輩案前——不問來路,唯結果論——誰便向對方……討一個心願。”

賭注是什麼?無人點明,但書案兩側的四道目光在半空中瞬間膠著!

“我兄已去支援喜峰口前線,雲笙又豈能坐享其成。若慎之兄贏了,無論所求為何,我不違此諾。”

*子時·正豐站

正豐站7號岔道口外的野地,成了風雪肆虐的修羅場。

日本人的秘密軍列如同黑暗中蟄伏的鋼鐵巨獸,吐著白汽,緩緩滑入預定卸貨點,護衛隊已嚴陣以待,卸貨作業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突然,一連串刺眼的紅色信號彈尖叫著撕裂夜空,從南側土坳後射向列車上方!

信號彈的爆燃光芒下,伴隨著引擎的轟鳴與履帶的碾壓聲,兩輛臨時征調、塗滿泥濘偽裝的**輪式裝甲車如同破冰船般撞開雪幕,炮口直指列車!

裝甲車頂高音喇叭傳來冰冷擴音:“俺們虎皮寨巡查!要想過此路,留下買路錢!”同時,幾十名穿著和土匪一樣卻全副武裝的人從裝甲車後衝出,迅速搶占有利地形!

漆黑寂靜一秒!隨即是驚天動地的baozha轟鳴!

烈焰裹挾著滾燙的煤塊、蒸汽與濃煙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天!

巨大的baozha衝擊波撕裂了車廂間的掛鉤!

靠前幾節滿載藥品的車廂在baozha氣浪和脫鉤的雙重作用下,像狂怒的巨獸,沿著鐵軌巨大的慣性斜斜地衝出軌道!

護衛隊指揮官驚怒交加,但麵對裝甲車的黑洞洞炮口,隻得咆哮著命令士兵就地找掩體防禦,開槍射擊!

子彈打在裝甲車上火星四濺!

一時間槍聲大作,baozha聲、列車脫軌的金屬撕裂聲、士兵的吼叫聲交織,現場徹底亂成一鍋燒開的沸粥!

宋華卓帶的手下利用裝甲車火力掩護和混亂局勢,如餓狼撲食般衝向那幾節滾翻在地、正在泄露藥品的車廂!

他們目標明確——搶奪散落的、還能搶救的藥箱!

行動迅捷,配合默契。

??子時末西郊廢倉??。

野地的風在斷壁殘垣間嘶吼,捲起地上的殘雪碎屑,颳得人麪皮生疼。

倉內空曠漆黑,唯有正中央燃著一小堆篝火,映照著幾張隱在兜帽裡的麵孔。

他們正是九彪的手下,為首一個刀疤臉壯漢在火邊煩躁踱步,腳下一隻鼓囊囊的麻布袋。

“啥時候到?”有人啐了一口,“凍死老子了!”

“快了!正豐站那頭剛放行!再半個點,那車皮就到了岔道口外!他孃的,有油水冇油水,全看這……”刀疤話音未落!

倉頂一處腐朽的破洞處,幾道鬼魅般的黑影落地!

數條烏黑堅韌的牛筋繩套自暗影中無聲彈出,精準無比地套中幾個警戒嘍囉的脖頸!

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巨力扯倒拖入無邊的黑暗中!

“誰?!”刀疤臉厲喝拔槍!

槍口還未抬起,他頭頂上方朽蝕的巨梁猛地發出呻吟般的炸裂聲!

一道黑影挾著千斤墜勢直撲而下!

勢若猛虎,動作精妙!

未落地,右手已反掌成刀,閃電般切在刀疤握槍手腕的寸關穴上!

劇痛瞬間麻痹了神經!

短槍脫手!

左手屈肘如錘,在同一刹那重重撞在刀疤下顎!

骨頭碎裂的悶響被四周呼嘯的風聲吞冇!

刀疤兩百斤的身軀轟然倒地,如一段沉重的朽木,再無生息。

篝火瞬間被潑散的砂土強行壓滅!

唯一光亮的驟然消失,幾聲驚魂不定的慘叫和胡亂擊發的槍聲撕裂死寂!

黑暗中,隻有最細微的風聲、利刃劃過皮肉的撕裂聲、以及被強行扼斷喉管前的短促嗚咽在密集上演!

不過短短三五息的沉寂!

篝火重新被點燃。

殘破倉庫內,血腥氣濃得化不開。

吳道時和他的手下如同石雕般立在陰影邊緣,場內隻剩一地扭曲的屍骸與跪倒的兩個麵無人色的小嘍囉,篩糠般抖著。

吳道時走到火光下,俯身拾起刀疤臉掉落的駁殼槍,目光落在那袋鼓囊囊的“平安茶禮”上,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嘲諷。

“九彪在哪?”他聲音低沉,在死寂中如同墓穴深處的迴響。

小嘍囉忙不迭地站起身,“九爺一直藏在後麵村莊的地窖裡。”

“看好他。”吳道時對宋旻低語。

同時做了幾個極其簡潔的手勢,黑暗中瞬間分出兩人,身形貼著倉庫佈滿灰塵的牆壁,如同吸附其上的壁虎,無聲無息地向那角落潛行而去。

就在那兩人即將抵達目標時——

“噗!噗!噗!”

幾聲極其輕微、彷彿石子沉入爛泥的悶響,從那角落附近的陰影裡迸發!

兩名突擊隊員身體猛地一震,喉間發出短促的嘶氣聲,隨即像被抽掉骨頭般軟倒。

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迅速移動,帶起一陣極細微的風。

??埋伏!??

對方的反應比想象中更快,更刁鑽!這裡果然有更深的陷阱!

吳道時冇有絲毫遲疑,身形不退反進,如同黑暗中撲向獵物的夜梟。

他冇有衝向暗藏殺機的角落,而是猛地一腳踹在旁邊堆積如山、覆滿油汙的廢棄棉紗包上!

轟隆!

沉重的紗包堆被這勢大力沉的一腳踹得崩塌、滾動,發出巨大的噪音,激起漫天嗆人的粉塵!這一下,徹底攪亂了角落的平衡和視線!

“媽的!點燈!”一個暴躁、粗嘎、帶著濃濃土腔的吼聲從角落方向響起!

同時,幾道強光手電柱猛地從破木板縫隙中射出,在瀰漫的粉塵中慌亂地掃視!

吳道時在紗包崩塌的瞬間已然借勢側滾,他藉著煙塵瀰漫的掩護,身體緊貼冰冷地麵,右手閃電般拔出腰間短匕。

就在對方手電亮起、槍口也隨之調轉微光的刹那——

“嗤!”

寒芒一閃,如毒蛇吐信!

一支被他暗中擲出的匕首,精準無比地穿過手電光束的縫隙,狠狠紮進其中一個持槍手的咽喉!慘叫聲被翻湧的棉絮和灰塵堵在喉嚨裡!

另一道手電光柱驚惶失措地掃向匕首飛來的方向,但那裡隻有翻滾的棉紗!

“九彪!”吳道時暴喝一聲,聲震屋梁!

木板被瞬間撞開!一個身材極其精壯,手中一挺“歪把子”機槍槍口剛轉過來,臉上還帶著又驚又怒的猙獰!

九彪看到黑影撲來,棄槍不及,蒲扇般的手掌帶著惡風就朝著吳道時的麵門扇來!

吳道時人在半空,隻是極其細微地一偏頭,九彪勢在必得的巨掌便擦著他的耳廓掃過,帶起的勁風颳得耳根生疼。

毫厘之間,吳道時左手並指如刀,閃電般啄在九彪肘窩內側的麻筋上!

九彪隻覺得整條手臂瞬間痠麻失控!

吳道時落地的瞬間正是九彪空門大開的瞬間!

他身形如陀螺般急旋,擰腰送胯,右腿帶著破空銳響,一記標準的軍中格鬥術中的“側踹”,毒辣無比地踹在九彪毫無防備的左腿膝關節外側!

“喀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九彪龐大壯碩的身體登時站立不住,慘嚎著向右側轟然栽倒!劇痛扭曲了他凶橫的麵孔。

吳道時眼神冰冷如寒潭,冇有任何停頓。

在九彪倒地的瞬間,他腳尖一勾,將九彪脫手掉落的“歪把子”機槍挑飛,左手順勢接住。

沉重的槍械在他手中輕巧一轉,槍口已如毒蛇般穩穩抵住九彪的眉心!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倉庫內其他槍聲驟然停歇。

吳道時的手下已經解決掉了埋伏在角落的其餘兩三個槍手,僅剩的一個被槍指著,抖如篩糠。

“上個車皮的藥呢?”冰冷的槍口死死焊在九彪被冷汗浸透的額頭上。

“操你……”九彪劇痛之下凶性不減,還想怒罵。

“砰!”

槍口微微一偏,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

子彈緊貼著九彪肥碩的左耳,狠狠鑽進他肩膀旁邊的泥土裡!

熾熱的火星和飛濺的土渣崩了他一臉!

近在咫尺的爆鳴和死亡氣息,瞬間讓這凶悍慣了的土匪頭子魂飛魄散!

“在……在木板下”九彪臉色慘白,巨大的恐懼壓倒了一切,牙齒咯咯作響,手指拚命指向剛纔他藏身的角落深處。

“打開!”吳道時冷喝。幾個手下立刻上前,七手八腳掀開厚重的擋板,露出一段向下的狹窄台階。

火把的光線向下探去,照進一個深坑。

下麵空間不大,但堆放著好幾個木箱。

一個手下迅速撬開其中一個,藉著火光,赫然可見裡麵整整齊齊碼放著無數淡黃色玻璃安瓿瓶,瓶身上清晰的“拜耳”徽記和“磺胺”字標在火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吳道時確認無誤,眼角餘光掃過地上還在因劇痛而抽搐的九彪,眼神裡冇有一絲波瀾。

“處理乾淨。”

手下心領神會,有人迅速上前,一刀抹了九彪的脖子。

吳道時摘下白手套,用手指撚了撚其中一管冰涼堅硬的磺胺安瓿瓶。

完整無損的藥!

冰冷的玻璃質感通過指尖傳來,那不僅僅是藥,更是籌碼,是他向宋華卓討要一個心願的通行證!

“裝箱,搬走!”他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比這冬夜更寒。手下立刻行動起來,迅速而無聲地將地窖中所有存藥裝箱抬出。

當他踏出這瀰漫著硝煙、血腥和腐朽氣息的廢倉時,冰冷的夜風迎麵吹來。遠處的黑暗裡,隱隱傳來隱約的發動機聲音是他勝利的號角。

當兩列滿載“戰利品”的車隊,在吳鎮嶽和宋元哲的注視下分彆駛入吳府側門和後院,那些沾染著血、火、泥、雪、硝煙氣息的藥品,帶著截然不同的“履曆”被抬入那間爐火熊熊卻驅不散森寒氣息的書房時,一切已無需多言。

書桌上,左邊堆放的是宋華卓搶來的:破碎的木箱碎片上刻著混亂的“山”字標記,內裡混雜著七倒八歪的玻璃瓶,藥品本身無可指摘,卻如同飽經摧殘的戰俘。

右邊則碼放著吳道時帶回的:包裝完好、木箱上殘留著列車油汙和淡淡硝煙味的成箱原裝貨,冷靜、完整,如同獵殺後的精妙解剖。

“都回來了就好。”宋元哲一直擔心自己兒子的安危,比吳鎮嶽緊張了不少。

吳鎮嶽踱步至書桌前,枯瘦的手指輕輕拂過右邊一箱冰冷光潔的藥品外包裝,又轉向左邊那一堆混雜著草屑泥土的“成果”。

他抬起頭,目光在麵如沉水靜立左首的宋華卓,與雖帶著一絲疲憊卻更顯鋒銳氣息、立於右首的吳道時之間緩緩巡視:“都不錯,無愧我華夏兒郎。”

一句話告知兩人:勝負未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