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驚雷

北平城頭鉛雲低垂,壓得什錦花園的琉璃瓦喘不過氣。凜冽的北風捲著枯葉碎屑,抽打著冰裂紋窗欞,發出嗚咽般的尖嘯。

威虎堂爐火熊熊,卻驅不散空氣中無形的冰寒與硝煙味。

吳鎮嶽一身玄色團花綢袍,端坐於寬大的紫檀大案之後,麵沉如水。

案頭,一份攤開的日文函件猩紅的火漆印赫然是“大日本帝國華北駐屯軍司令部”,旁邊還放著一隻打開的錦盒,內裡是一枚刻著“華北政務委員會首席顧問”的赤金徽章,在爐火映照下閃著冰冷而誘人的光澤。

對麵,日本駐北平領事館參讚土肥原賢二,深灰和服熨帖得一絲褶皺也無,臉上掛著謙恭得體的笑容,眼底卻深藏著鷹隼般的銳利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大帥,”土肥原漢語流利,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立春時節,萬物復甦,亦是蓄勢待發之機。帝國對您之誠意,天地可鑒。這‘首席顧問’之位,雖為虛銜,實乃華北未來之樞機!隻需您點頭,帝國重兵即刻可為後盾,助您重掌京津,再現直係雄風!此乃順應時勢,亦是保全華北黎民免遭戰火塗炭之良策……”他微微前傾,姿態放得極低,話語卻如裹著蜜糖的毒箭,字字句句直指吳鎮嶽的軟肋——家國與百姓。

吳鎮嶽眼皮未抬,手中一對油亮核桃轉得飛快,哢噠、哢噠的脆響在寂靜的書房裡如同催命的鼓點,敲打在鬆本緊繃的神經上。

他緩緩抬眼,目光如古井寒潭,深不見底,冇有絲毫波瀾,唯有那眼底深處沉澱的,是曆經滄桑後的冷硬與決絕:“土肥原先生,”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帶著金戈鐵馬的餘韻,“吳某解甲多年,早已不問世事。這‘顧問’之職,實不敢當。至於‘保全黎民’……”他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貴國鐵蹄所至之處,何曾有過‘保全’二字!”

土肥原臉上的謙恭笑容終於寸寸龜裂,眼中寒光一閃即逝,隨即又堆起更深的假笑,語氣卻陡然轉冷:“吳帥此言差矣!帝國對華政策,素來以‘共存共榮’為宗旨。然則……”他話鋒一轉,威脅之意溢於言表,“……宋元哲部在長城自顧不暇,南京鞭長莫及!華北局勢,如累卵之危!吳帥若執意推辭,置華北萬民於不顧,恐非智者所為!”

土肥原向前微微踏出半步,那股刻意偽裝的謙恭徹底消散,眼中隻剩下一種捕食者鎖定獵物般的冰冷。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況且……當年‘關東軍’在奉天皇姑屯,不過是一個響指便能辦的事。??”他故意停頓,讓這血淋淋的往事在死寂的書房裡瀰漫開來,讓那皇姑屯漫天飛舞的枕木碎片和扭曲鋼鐵的影像,如同鬼魅般無聲地籠罩了在場的兩人。

“??大帥也曾在東北縱橫多年,當知張雨亭——何等權勢煊赫、兵馬雄壯……然阻我大日本帝國之通路者,??”土肥原的嘴角扭曲成一個極其誇張的弧度,眼底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殺機,“??下場不過一堆焦炭殘骸,妻離子散、基業崩塌!這便是逆天而行的代價!??”

“啪!”

一聲脆響!吳鎮嶽手中的一對油亮核桃被他猛地拍在紫檀案上!核桃應聲碎裂,碎屑飛濺!

“生靈塗炭?”吳鎮嶽霍然起身,玄色綢袍無風自動,一股久經沙場的凜冽殺氣瞬間瀰漫開來!

他抓起案頭那柄青銅古劍形製的鎮紙,劍脊上陰刻的“玉碎”二字在爐火映照下泛著決絕的寒光,重重拍在日文函件和那枚金徽章上!

“千古罵名?吳某頭顱在此,爾等儘可取去!但要我吳子玉背祖宗、賣山河、做倭寇之傀儡——”他聲如洪鐘,震得梁上積塵簌簌落下,字字句句如同炸雷,“除非黃河倒流,泰山崩摧!滾!”

最後一個“滾”字,帶著雷霆萬鈞之力!

他抓起案上那杯早已涼透的濃茶,連杯帶水狠狠砸向鬆本!

瓷杯碎裂,茶水四濺,茶葉和碎瓷片濺了土肥原一身!

土肥原臉色鐵青,狼狽不堪,眼中殺機畢露,卻強忍著冇有發作,隻是狠狠拂袖,轉身摔門而去!

門簾被他摔得劈啪作響,留下書房內一片狼藉和凝滯的死寂。

吳鎮嶽胸膛劇烈起伏,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僂下來,彷彿剛纔的爆發耗儘了所有力氣。

他看著案上碎裂的核桃、狼藉的茶水、以及那枚被鎮紙壓著的冰冷金徽章,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疲憊與悲涼。

窗外,鉛雲更沉,風雪欲來。

厚重的絲絨窗簾垂下,隔絕了外界的窺探。廳內炭火燒得正旺,紫檀八仙桌旁,吳鎮嶽與宋元哲對坐。

桌上並無酒菜,隻有兩盞清茶,霧氣嫋嫋。氣氛看似平和,卻暗流洶湧。

“元哲兄,”吳鎮嶽端起茶盞,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聲音低沉,“長城一線,將士們……辛苦了。”他目光落在宋哲元略顯疲憊卻依舊銳利的臉上。

宋元哲端起茶,並未飲,隻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鎮嶽兄,辛苦二字,不足以道其萬一。大刀捲刃,血肉成泥,隻為寸土不讓。”他放下茶盞,目光如炬,直視吳鎮嶽,“然則,倭寇野心,豈止於長城?華北危局,非一軍之力可挽。宋吳兩家,唇齒相依,今日請兄前來,便是要議一議,這盤死棋,如何能走活?”

吳鎮嶽沉默片刻,手中核桃轉動的速度慢了下來:“唇亡齒寒之理,吳某豈能不知?隻是……樹欲靜而風不止。日本人步步緊逼……”他話未說儘,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與無奈。

宋哲元截斷他的話,“當務之急,是穩住華北大局。華鈞??已赴前線,以血肉之軀明我宋家之誌。”他頓了頓,聲音更沉,“然則,同心需同力。軍需糧餉,情報網絡,後方穩固……皆需鎮嶽兄鼎力相助。”

吳鎮嶽目光微閃:“華鈞侄兒棄筆從戎,壯誌可嘉。元哲兄所求,吳某自當儘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