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鋼鐵雄心
沈墨舟他微微欠身,動作自然得如同撣去衣襟上的微塵,顯然已準備離開。他朝著吳灼頷首示意。
“先生請留步!先生對崑曲造詣如此深厚,方纔那段古牌,蒼勁古樸,深得我心。隻是其中幾個典故流轉變化之處,我還未參透,不知先生可否再點撥一二?”宋華卓出言阻攔,“家母今日恰巧設了家宴,原也是因我前日從津門回來,聊表慈心。席間閒談,家母還提及最近在尋一位精通古文辭賦的先生,為弟弟開蒙。先生乃燕京大學名士,家母亦是聞之久矣!萬望先生賞光移步舍下!”
沈墨舟臉上露出非常真實的、混合著受寵若驚和猶豫為難的神色。
他微微擺手,“這……宋公子言重了!沈某一介寒儒,安敢當‘名士’二字。宋夫人設宴為公子接風洗塵,闔家團聚,沈某一個外人,貿然叨擾,豈不……”他微微皺眉。
“先生萬勿推辭!家母最是敬重飽學之士,知道今日若錯過先生,事後必要責備雲笙不知禮數!”宋華卓帶著不容分說的熱情,甚至伸出手臂,做出了一個極其自然而尊敬的“請”姿,“車就在門外候著!吳小姐也同去!家母久未見她,定也歡喜!”他目光掃向吳灼,臨時抓了一個理由,“令儀方纔聽得入神,想必也有些不解之處吧?”
吳灼雖對兩人的表現略顯詫異,但她直覺宋華卓是要和沈墨舟有些更深的交流,便順水推舟了一番:“沈先生,我還想著剛纔那曲牌裡的……”她頓了頓,彷彿在努力回憶一個詞,“……‘羽調’是如何與‘商聲’轉承的!就請沈老師指點一二!”
晚宴設在宋府西廂的暖閣。
窗外細雨沙沙,細密的雨簾隔絕了外界,暖閣內燭火搖曳,熏籠裡銀霜炭燃著幽微的光,將紫檀圓桌和圍坐其間的三人籠罩在一片溫潤柔和的光暈裡。
“沈先生,請!”宋華卓端起自己的酒杯,臉上笑意溫煦真摯,“席間簡陋,僅以此杯薄酒,聊表謝意與敬意!”他一飲而儘,動作豪爽利落,儘顯軍旅子弟的直率,又帶著世家公子的教養。
沈墨舟亦含笑舉杯回禮:“宋公子謬讚了。沈某一介教書匠,空談些書本道理,當不得公子如此盛情。”
宋華卓放下酒杯,狀似隨意地轉了話題:“說起來,雲笙在航校時,也常聽高教官提起古人智慧之深遠。教官說,那《山海經》裡的奇肱國人造飛車載人,豈不正是我輩飛天之雛形?古人之心,浩渺如宇宙星辰,令人神往!”
沈墨舟微微頷首:“古人仰觀天象,俯察地理,其心誌固非常人所能及。那奇肱飛車固然是想象瑰麗,然其背後蘊含的,何嘗不是對擺脫地之束縛、淩駕蒼穹之上的永恒渴求?此乃華夏先民探索之心,不滅之炬火。正如公子方纔所言,今日扶搖直上九萬裡之雄鷹,亦是循著先祖心跡而奮力前行。”
宋華卓心頭微微一凜,他笑意加深,身體微微前傾,像學生向師長請教:“先生高見!說到探索之心,雲笙在津門時,曾遇一樁奇事。有外國工程師拆解我們一架舊飛機引擎,嘖嘖稱奇,說其中幾處散熱導流的設計,思路竟酷似戰國時期失傳的某件‘水火釜’之結構!這古今智慧竟能跨時空呼應,實在奇妙!不知先生博通古今,可有聽聞此類器物?”
“水火釜……”沈墨舟語氣帶著一種學者回顧史料時特有的溫吞與沉吟,彷彿在記憶的庫藏中搜尋著,“此名頗為古雅。《考工記》、《墨經》中記載奇物多矣,然此釜名,似未得見……倒是《淮南萬畢術》中錄有‘陽燧取火於日,方諸取露於月’之術,水火相濟,陰陽轉輪,其理至微,其用或與公子所言飛機散熱之導流玄機,或有精神相通之處?”
沈墨舟應對得極其漂亮,他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水火釜”的存在,不僅化解了陷阱,還反客為主地展現了自己的深不可測。
“吳同學,”沈墨舟的聲音溫和如同春風拂過琴絃,“今日承古齋那曲牌,方纔想起,內裡有一段變調,暗合五運六氣流轉之妙,於調理肝木之氣頗有益處。晚些我寫個簡譜予你,閒時可細品玩味。”
吳灼聽到老師點名,連忙放下筷子,乖巧應是。
宋華卓笑著接過話頭:“先生有心了!難怪令儀前日還跟我提起,說沈先生講課引經據典,最是有趣。先生真乃全才!不知先生除了教習,平時還做些什麼消遣?”
“宋公子過譽了。”他聲音平靜,如同深潭水波,“教書育人已極耗心神,何來餘力?不過是偶爾翻翻閒書,或去琉璃廠淘幾張舊拓片罷了。”
宋華卓放下筷子:“說來也是奇遇。前日在津門,於友人府上小聚,席間得一東瀛商人贈了些琉球石斛釀。飲之甘冽清甜,回味倒也悠長,隻是總覺得……”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了下桌麵,“總覺得那甜糯滋味背後,藏了幾分刻意炮製的匠氣,倒失了山川草木本身的清烈本味。”
他語調輕慢,如同尋常議論著珍饈美饌的細微差彆。
沈墨舟正用調羹輕輕攪動著麵前一盞清潤的“一品鹿筋羹”,聞言動作絲毫未亂。
溫吞的羹湯在他修長的指間盪開溫潤的水光,他微微抬眼,迎著宋華卓的視線,嘴角是那抹慣常的溫文弧度:“哦?琉球石斛……確是好物。隻是這東瀛的炮製之道,重術輕道,過於求其形而棄其神髓。《禮記·樂記》有雲:‘大樂與天地同和,大禮與天地同節。’天地萬物,自有其本序精魂。外物強為之雕琢,若與內裡乾坤相悖,縱有甘冽之表,其內蘊終究單薄。”
這哪裡是在論酒?分明是借酒為喻,鍼砭時弊!
宋華卓心頭猛地一震!沈墨舟的迴應,比他預想中更為犀利、更為深刻!這已不是簡單的立場表態,而是飽含文化底蘊的鞭撻!
他胸中那股屬於翱翔長空、守護疆土的豪情轟然激盪!
宋華卓猛地傾身向前,隔著微醺的酒意,目光灼灼如炬:“先生此言,擲地有聲!術之雕琢,若悖天理,終究無根之萍!雲笙身在青雲之上,看得分明——”他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帶著熱血男兒壓抑不住的激越,“九千裡山河如畫!皆是先民血汗浸潤!可今日倭氛日熾,覬覦之心,路人皆知!其所謂‘同文同種’、‘大東亞共榮’之說辭,不過是……”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句衝口欲出的“賊子狼心”嚥了回去,換了更為文雅卻同樣鋒銳的詞,“不過是借其‘匠氣’,欲覆我山河之‘本味’!”
這番話,已然拋開所有隱喻直入本心!宋華卓眼中燃燒的是鐵翼護國的決心,話語如同鐵石相擊,帶著屬於軍旅子弟斬釘截鐵的決絕!
沈墨舟執勺的手,在宋華卓這番激昂如戰鼓般的宣言後,終於停住了。
他緩緩放下調羹,抬起眼,平靜地看著眼前這位年輕銳氣的飛行員,他開口,聲音如同古寺晨鐘,穿透酒意與燭火,帶著金石般的穿透力與曆史長河的厚重:“宋公子看得分明。所謂‘同文’,不過是掠我衣冠以飾其盜蹠之身;所謂‘共榮’,不過是掩其鯨吞蠶食之謀的一層薄紗。其形越近,其心越遠;其說越巧,其謀越毒。《左傳》有雲:‘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此言非僅為華夏之防,更點破其偽善麵目後的蛇虺之性。我輩讀書人,雖無斬將搴旗之雄力,卻也當握緊這管中之筆,剖開這層畫皮,正其視聽,守我文章!便是……焚膏繼晷,油儘燈枯,亦當使那丹心碧血,刻於汗青之上,昭告吾族後來者!”
他將自身使命定位於文人的“筆”與“心誌”,這份以青燈鐵筆為武器的剛烈文心,其決絕與慘烈絲毫不遜於戰場廝殺!
宋華卓隻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從胸腔直衝頂門,眼前幾乎模糊!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這位“國文先生”的錚錚鐵骨!
這不是簡單的認同抗日報國,這是兩種守護力量的靈魂共鳴!
他不再是孤鷹翱翔,文人亦不是束手旁觀!
“先生!”宋華卓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被靈魂深處的認同感擊穿的震動。
他猛地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杯,深深一躬:“雲笙愚魯,今日方知先生心誌!請再飲此杯!”
沈墨舟也站了起來。
他冇有推辭,同樣端起酒杯,目光坦蕩地迎上宋華卓那雙燃燒著敬意與理解的眼睛:“公子鐵翼淩雲,誌在衛疆保土!君直敬公子!”那眼神交彙中,再無試探,隻有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澄澈與沉重!
兩隻盛滿赤誠的酒杯,在空中碰撞!清脆的一聲輕響,彷彿兩顆同頻共振的赤子之心終於相遇!
兩人重新落座,桌上的氣氛卻已截然不同。表麵的客套與試探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需言明、卻心照不宣的深刻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