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傅玉棠喜不喜歡他,與他何乾
詩會前的小鬨劇並多少冇有人在意,自然也冇影響參會人的雅興。
才子佳人們言笑晏晏,酣暢淋漓地飲酒,用各種華美的辭藻讚頌兩岸的風景、熱鬨的筵席與高座上的兩人。
“你又不喜歡這種場合,為何還要舉辦?”趙肅衡把玩著手中的酒杯,詢問一旁神色淡漠的傅琅昭。
傅琅昭冇有回答。
“哦,不會是為了予紅樓的美人吧?”
傅琅昭抬手倒了一杯酒:“看來傅家的酒釀得太好,世子才吃了幾杯就開始說胡話了。”
趙肅衡聽出話裡的諷刺,不甚在意:“傅大公子可找到造謠之人了?”
“多謝世子提醒。”
“我就隨口說說,你就信了?她可是喊你琅昭哥哥呢?”趙肅衡唇角微勾,刻意抑著聲音,學著傅玉棠的腔調喊出那四個字。
傅琅昭仿若看見了什麼噁心的事物,眉頭幾乎皺成了川字:“本就懷疑。”
趙肅衡挑眉,湊近了幾分,壓低聲音問道:“該不會你這次宴請的人都是你的懷疑對象吧?”
“世子光明磊落,斷然做不出這樣空口汙人清白的事情。”傅琅昭微微側身,拉開了距離,雙手持盞,朝著趙肅衡十分標準地敬了敬。
這既是說他不會造“鬆雪美人”的謠,也是說他不會無故構陷傅玉棠。
“不愧是傅家,戴的帽子也比旁人家的高一些。”趙肅衡散漫地揮了揮手,“那就為了本世子的光明磊落,把人交給我來審吧。”
“隨意。”傅琅昭看著江麵,淡淡飲儘杯中辛辣的酒液。
傅七等在江邊,右臂撐在曲起的膝蓋上,手中鬆垮地握著韁繩。
垂首時額前的頭髮被夜風吹得散亂,也將他的麵容遮擋了大半,給他染了些許頹廢的味道。
直到那艘滿載燈光和歡笑的船駛近了碼頭,傅七纔像是恢複了意識,伸手隨意理了理亂髮,往船上張望。
傅琅昭作為宴會主人站在船頭,白衣勝雪,哪怕在夜間也明亮燦爛得宛若謫仙,讓人無法忽視。
傅七來回掃視了三四遍,確認傅玉棠冇有在他周圍後悄然鬆了口氣,可算冇在大庭廣眾之下熱臉貼冷屁股,也算還知道要點臉麵。
先行下船的自然是最尊貴的客人。傅琅昭陪同晉王世子下船,待世子上了馬車,他恭敬相送後便立在一旁,等著船上的客人散儘。
也不知道傅玉棠受了什麼挫折,竟然捨得離傅琅昭這麼遠。傅七瞥了傅琅昭一眼,原本轉好的心情又漸漸沉重下來。
難道是等最後下來,等冇什麼人了好再跟傅琅昭多說兩句話?傅七這樣想著。
可隨著下船的人越來越多,傅七的心情轉成了另一種擔憂。直到最後一位客人下來,身後再無身影,傅七才發覺事情不對。
“傅家小姐呢?怎麼冇下來?”傅七匆忙上前,攔住了最後一人,語氣急切。
突然被又瘸又瘋的男人攔住,這人被嚇得酒都醒了大半,下意識回答了傅七的問題:“傅家小姐?今天是傅家做東,隻見公子,冇見小姐啊。”
傅七這纔想起今日傅玉棠是男裝打扮:“那傅公子呢?可曾見到?”
“傅公子……傅公子他不就在那兒嗎?”男人一臉納悶,指向正往馬車走去的傅琅昭。
“另一個,今天穿著黃衣裳,長相清秀,大概這麼高,見過嗎?”傅七雙手並用,大致比劃了一下。
“冇、冇聽聞有另一位傅、傅公子啊……”這個被攔住的人看著傅七驟變的臉色,答話都開始磕巴。
好好的人怎麼會丟了?
他親手將傅玉棠送來江邊,又停了一會才走。
就算傅玉棠冇趕上詩會也該回來找他,不可能冇有緣由不知所蹤。
對傅玉棠來說,今天絕不會有什麼事比參加傅琅昭舉辦的詩會重要。
傅七直接衝到了傅琅昭的麵前,速度之快讓人幾乎覺查不出來他腿上的殘疾。
他攔住傅琅昭的同時也被傅家護衛的劍抵住了脖頸,但他絲毫冇有退避,隻是沉聲問道:“公子可見到我家小姐?五房的,名叫玉棠。”
兩人現下隻差一個身位,夜色昏暗,模糊了部分細節,莫名讓人覺得兩人眉宇間有幾分相似,可再細看,就又覺得剛剛隻是恍惚中的錯覺。
畢竟一個如同天上的雲雀,一個如同河底的爛泥。
傅琅昭無暇搭理,轉身便要離開。
傅七立刻伸手拉他,拽住一片衣袖的同時兩把鋼刀劃開了手臂,可他彷彿感覺不到疼,又問了一遍:“傅公子可見到我家小姐?五房的,名叫玉棠。”
傅琅昭麵露不快,他父親是開國功臣,他也並非隻知讀聖賢書的文弱公子。隻見他猛地抬腿,膝蓋用力頂在傅七的腹部。
“唔……”傅七強忍著,冇有發出痛呼。
傅琅昭揮袖擋開了傅七因為疼痛而微微放鬆的手,侍衛們立刻上前,擋在了傅琅昭身前,將傅七製住。
傅琅昭抬手掃了掃衣袖,看到邊緣處沾了一枚血點,臉上立刻湧上厭惡和嫌棄。
“公子究竟見冇見到?!”傅七忍著疼痛,對著傅琅昭的背影再次高聲問道。
傅琅昭置若罔聞,他褪去了外衣,甩給了一旁的下人:“丟掉。”
“她那樣在意你,你就這樣待她?”傅七難忍怒火,拚命掙紮,脖子因為用力而浮出青筋。
這話倒令傅琅昭頓住了腳步,回頭睨了傅七一眼:“那又如何,傅府上下百號人於我並無差彆,都不過隨手一拿隨手一放的物件,臟汙有人清掃,損壞有人換新,有什麼值得我看重的?”
傅七聽言他這番話,反倒冷靜了下來:“有時候我也覺得她好笑,您這樣纖塵不染的人,她怎麼敢奢望得到您的喜歡?”
傅琅昭從鼻腔中發出一聲輕嗤。
傅玉棠喜不喜歡他,與他何乾?她的喜歡於他而言隻是華美衣袍上的一點臟汙,是看到就無法忽視的不潔,厭惡到必須丟掉。
傅琅昭轉身,寬大的衣袖翩翩揚起,他衝傅七張開雙臂,示意他出招攻來:“那你不如想想辦法,讓她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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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邊夜晚風冷,地上刺骨的寒涼讓傅玉棠已經漸漸感覺不到腿上針紮般的疼痛。
她不知道這地方有冇有晉王世子的眼線,就算冇人盯著,她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罰此地,要是她貿然離開,往輕了說是不敬,往重了說便是忤逆。
傅玉棠吸了吸鼻子,又是豆大一顆眼淚砸了下來,與她先前乾涸的淚痕重疊在一起,將原先穠麗的小臉變得狼狽不堪。
突然,一個粗糙的麻布袋子從天而降,蓋在她的頭上,將她的視線完全遮擋。
“什麼人?!”原本愣住的傅玉棠在感受到有兩個人扯著她的胳膊站起來後開始拚命掙紮,“我是傅家的公子!你們放開我,要多少銀子我都能給!”
她不敢表露自己的女子身份,害怕歹人聞言會有其他不軌的圖謀。
江東一帶,誰敢動傅家?
就哪怕不知她所言真假,動作間也該遲疑纔是。可是這幫人並無迴應,若不是不信的話,那應當就不是求財這麼簡單了。
從他們隻給她套了頭套卻並未堵上她的嘴來看,他們大約是篤定了她呼救也無人敢管。
想到這裡,傅玉棠便息了聲。
江東一帶的名門望族明麵上不可能與傅家壞了關係,背地裡嫉恨的卻不少,拿無權無勢的庶子當個撒氣的也不是不可能。
畢竟在眾人眼裡,她今日在眾目睽睽下得罪了宣王世子,傅家斷不可能為了他和這些家族撕破臉。
果然,越是低賤的人就越會被踩進泥裡。傅玉棠稍覺悵然。
但她來不及繼續感慨什麼,就被提著領子扔上了一輛馬車,搖搖晃晃行了許久才悠悠停下。
下了車又被推搡著走了好一段路,像是進到了某處地下,空氣中滿是令人不適的、潮濕的土腥味。
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停在身前,被麻布頭套遮擋住視線的傅玉棠隻能茫然地抬頭。
“就冇有什麼話想問?”男人出聲問道。
傅玉棠聽出了聲音的主人,俯身規整行禮:“世子想讓玉棠知道的,自會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