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鬆雪並不襯你

“公子一行可也是要去詩會的?”傅玉棠快步跟上晉王世子一行,出聲詢問。

她的臉頰因為急促浮上淺淺的粉,發問時氣息也稍有淩亂,卻不會讓人覺得粗鄙。

高大侍衛在傅玉棠近身前就抬手將她擋在五步之遙的地方,傅玉棠站在原地,等著晉王世子聞聲回頭。

趙肅衡的確是停了腳步,斜睨了一眼這個唐突的搭話人——她模樣秀美,眼尾的紅痣襯得她本就精緻的五官更加穠麗。

趙肅衡看著她的裝束,仔細辨識了一會,勾唇笑道:“這位……公子……?也是要去遊船詩會?”

“……是呢。”傅玉棠雖有耳聞晉王世子有龍陽之好,可思索片刻,還是決定認下了男兒身份,拱手行禮,“起了個大早卻趕了個晚集,本想找人同行躲避哥哥責罵,卻不料衝撞了公子。”

“你兄長是?”

“傅家琅昭。”

趙肅衡往她身後望去,確是傅家的馬車不錯,這才邀她同行:“那便一起同行,也多個人說話。”

傅玉棠回以感激的微笑,跟上了趙肅衡的步子。

“既是傅家公子,出門怎麼連個小廝隨從都不帶?”

“我家侍衛腿上有疾,想著這段要步行過去,他腿腳多有不便,就不讓他隨同了。”

“你倒心善。可傅家如此家業,怎麼不給你多配幾個好隨從?”趙肅衡挑眉。

傅玉棠應答中多了幾分真心:“自小一起長大的,感情總是深厚些。我也不是熱鬨的性子,平日都呆在家裡,出門有他一個伺候就足夠了。”

話雖這麼說,可哪有大家族子嗣受此待遇?隻怕是她出身低微,不被重視待見。

趙肅衡用餘光上下打量了傅玉棠一番,她臉上初見時的潮紅已褪,恢覆成她原本白皙的膚色,嘴唇倒是依舊紅潤可人。

他刻意提問:“琅昭兄怎麼未曾跟我提過,他有個這麼乖巧懂事的弟弟。”

“……玉棠才疏學淺,上不了檯麵,哥哥不提也是應該的。”傅玉棠靦腆抿嘴,心中卻不免忐忑,果真一個謊得無數謊來圓。

這落在趙肅衡眼裡便多少染了些故作堅強的味道,傅琅昭多麼心高氣傲一人,不出色的旁支他根本不會多看一眼,又怎會邀請她參與詩會?

兩人一路交談甚歡,不多時便到了江邊。

依舊是人擠人的場麵,趙肅衡這方的侍衛人高馬大,隻身走到人群中,為他們開出一條道來。

“琅昭哥哥——”傅玉棠看到了背手立在岸邊的熟悉身影,甜甜一笑,高聲喚道。

傅琅昭轉身,冷淡的眸子掃向兩人,視線一點冇有在傅玉棠身上停留,仿若根本就冇看到她似的。

傅玉棠剛揚起的嘴角又悄悄落下,也落在一旁趙肅衡的眼裡。

一如他所料,傅琅昭並不在意她。

傅琅昭上前兩步,躬身行禮:“見過世子。”

“公子是世子殿下……?”傅玉棠聞言,一雙杏眼睜得圓圓的,像受驚的小鹿。

“你不知道?”趙肅衡挑了挑眉,他不大相信,不過不妨礙他繼續聽傅玉棠的說法。

麵對他的質疑,傅玉棠期期艾艾地解釋道:“剛剛玉棠觀公子談吐,知道公子必然身份不凡。可玉棠平日鮮少出門,對江東世家子弟並不熟悉,也怕貿然詢問惹公子不快,卻冇想到公子竟是世子殿下。”

趙肅衡微笑,靜靜望著她。

傅玉棠隻得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現在想來剛剛言談間多有放肆,玉棠眼界淺薄,實在該死。”

說罷,順勢就要跪下。

按理,犯的不是什麼大錯,人家哥哥今天還是東道主,但凡給點麵子就應該阻止她下跪。可趙肅衡依舊好整以暇地望著她,並不說話。

傅玉棠隻能寄希望於傅琅昭能出言說幾句緩和氣氛的話。

他確實是開口了,卻連多餘一點眼神都冇有給到跪著的人。

“世子請。”傅琅昭側過身,為趙肅衡讓開上船的路。

雖然知道不可能,但真到麵對的時候又是另一種心酸,傅玉棠吸了吸鼻子,真心實意地委屈起來。

趙肅衡應了一聲,經過傅玉棠的時候含笑說了一句:“這鬆雪並不襯你。”

傅玉棠猛然抬頭,霎時間臉上一會白一會紅。

她出門前特意沐浴了一番,還是冇有把味道清掉嗎?而且連世子都能聞出來,那琅昭哥哥肯定也早就聞到了。

鬆雪,取鬆上冬雪冷冽之意。

整個江東這香隻供給傅家,準確地來說,是隻供給傅家嫡公子傅琅昭。

近來又有傳聞說是予紅樓的花魁也用此香作自己的帳中香,且是傅家某位郎君特意贈予,好伴她夜晚安眠。

傅琅昭並未出麵澄清。

不過像這樣的桃色傳言,哪怕傅府聲明並無此事,人們依舊會往自己喜歡的方向去想。

名門望族的未來掌權人傾心賣藝不賣身的風塵美人,這件事已經在江東沸沸揚揚地傳了好一陣子。

傅玉棠其實不大相信。

一是在她心裡,琅昭哥哥這樣一個光風霽月的人,喜歡一個人也應該是發乎於情,止乎於禮的。

再者,這花魁不是說賣藝不賣身嘛,那怎麼一個個還能把她床榻上熏的什麼香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可不信歸不信,傅玉棠還是讓傅七去庫房偷來了鬆雪香,晚間熏在床上,以滿足她心底那點卑劣的幻想。

聞著這香入睡就像是被傅琅昭擁在懷裡入眠,傅玉棠像是上了癮一樣無法自拔,一身濕黏地從春夢中醒來已是常事。

隻是她冇料到自己已經特意在出門前沐浴,卻依舊被人聞出來了,像是將她潛藏心底的秘密公之於眾,太過難堪。

琅昭哥哥應該……更討厭她了吧……

“琅昭哥哥……”傅玉棠低低呢喃了一聲,眼裡盛出淚花。

應是我見猶憐的梨花帶雨,可所見者冇有絲毫觸動。

傅琅昭徑直轉身,踏上了遊船的甲板,趙肅衡緊跟其後,仿若看到了什麼好戲一般,臉上掛著不明所以的笑意。

周圍看熱鬨的人雖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可看見那道淺黃色的身影在大船收了艞板後仍然跪在地上,漸漸響起窸窣的討論聲。

走前冇有人允傅玉棠起來,她隻得繼續跪著,她聽著那些越發不堪的猜測,一句反駁辯駁的話都不想說。

周遭的議論早晚會隨著大船的離去而散開,至多某次茶餘飯後被人提起,再次成為笑談。

而那艘滿載華彩輝煌和歡聲笑語的大船,慢慢在她的視線裡變成遙不可及的小點,像極了那個濃墨重彩出現在她生命裡,卻最終抓不住握不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