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天作之合(三)

-

氣氛總算緩和了些,眾人各懷心思地落了座,婢女們開始上菜。

王夫人看了看空著的主位,皺了皺眉:“你爹今天怎麼這麼晚還不回來?巡個田巡到現在,天都黑了。

話音剛落,院門外就傳來一陣中氣十足的笑聲。

張負大步流星地跨進院門,滿麵紅光,鬍子翹得老高,整個人像是年輕了十歲。

他身後跟著的家仆張福倒是滿頭大汗,顯然是一路小跑才勉強跟上家主的步伐。

“夫人!乖女!”張負人還冇進飯廳,聲音已經先到了,“天大的好訊息!”

王夫人起身迎上去,替他解了外袍,嗔怪道:“什麼好訊息值得你樂成這樣?撿到金子了?”

“比金子值錢!”張負一屁股坐到主位上,端起茶碗先灌了半碗,然後一抹嘴,目光越過滿桌飯菜,直直落在女兒張珩身上,“乖女,爹今天可算是給你找著一個好人家了!”

飯桌上一靜。

大嫂李氏眉毛一挑,嘴角一撇,湊到二嫂耳邊,“又要禍害誰了?”

張珩手中的筷子一頓,冷眼看過去,“大嫂,你那悄悄話中氣十足,街口賣豆腐的都聽見了。

李氏訕訕地閉了嘴。

張負完全冇注意到飯桌上的暗流湧動,他正沉浸在發現寶藏的喜悅中,滔滔不絕:“你們是冇看見,今天我在田壟上遇見一個小夥子,那模樣,那氣度,嘖嘖嘖!舊衣裳穿著愣是穿出了錦袍的味道,站田埂上跟那鬆樹似的,風骨啊!風骨你們懂不懂?”

王夫人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冷靜地問:“哪兒人啊?”

“本地人,戶牖鄉的!”

“做什麼的?”

“讀書人!滿腹經綸!”張負拍著桌子,“跟我說話那叫一個不卑不亢,文縐縐的,跟咱們珩兒一個調調!”

張珩麵無表情地吃著飯,彷彿一切與她無關。

王夫人又問:“叫什麼名字?”

“陳平!”

“家世如何?”

“……父母雙亡。

大嫂和二嫂對視一眼,眼睛裡同時亮起了八卦的光芒。

“家徒四壁。

張負夾了一塊肉,大嫂的嘴角開始上揚。

“窮得連耗子都嫌棄。

大嫂已經快忍不住了。

張珩忍不了了,“爹。

“哎!”

“您真是我親爹啊,給我找的這個,比前麵五個還窮?”

張負理直氣壯:“窮怎麼了!窮有窮的好處!你想想看,他無父無母,窮得叮噹響,在這種世道還能安安穩穩活到二十出頭,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命硬!”

大嫂終於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趕緊用帕子捂住嘴,肩膀一聳一聳的。

張珩看向她,淡淡地說:“大嫂,你要笑就笑出聲,彆憋著,憋壞了大哥該怪我了。

二嫂王氏到底是厚道人,連忙打圓場:“妹妹,爹也是一片好心。

這陳郎君雖然家境貧寒,但聽公公這描述,相貌人品應當是不差的——”

“是不差!”張負搶過話頭,“我跟你們說,那模樣,那身段,那談吐,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王夫人倒是若有所思,沉吟道:“模樣好,有學問,命硬……倒確實是個難得的人選。

就是不知道人品如何?”

“人品杠杠的!”張負拍著胸脯保證,“我讓他去府上保他富貴,他當場拒絕!這叫什麼?這叫貧賤不能移!”

張珩冷笑一聲:“您剛還說人家窮得耗子都嫌棄,轉頭就誇人家貧賤不能移。

爹,您是誇他還是損他?”

“都一樣!”

飯後,眾人散去。

大嫂走的時候腳步輕快,二嫂倒是多留了一步,欲言又止地看了張珩一眼,終究冇說什麼,歎了口氣走了。

張珩一個人站在院子裡,夜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把她素青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

她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得樹影婆娑。

身後傳來腳步聲,張珩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

她爹走路的聲音很好認,左腳落地比右腳重半拍,年輕時候走南闖北落下的毛病,改不了。

“爹。

“哎!”

他在女兒身後站定,正醞釀開場白,就聽見張珩的聲音冷冷地飄過來,“彆找了,我不嫁。

張珩轉過身來,月光照在她臉上,“嫁了又是一死人。

但張負聽在耳朵裡,嘴唇動了動,半晌纔開口:“乖女,這怎麼行?”

張珩看著他,不說話。

張負最怕她這種眼神。

張負深吸一口氣,換了一副正經神色。

他在石桌旁的石凳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女兒也坐。

張珩猶豫了一下,坐下了。

“珩兒,”張負的聲音壓低了,“你覺得這大秦,還能撐多久?”

張珩一愣,“始皇還在位,天下一統,車同軌書同文,看著挺穩的。

張負嘿嘿笑了一聲,笑聲裡卻冇有半分笑意,“乖女,你爹我做了大半輩子生意,從邯鄲做到鹹陽,從鹹陽做到臨淄,什麼買賣賺錢我做什麼。

做生意最要緊的是什麼?不是本錢大,是訊息靈。

他往女兒身邊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了,“六國那些老貴族,表麵上服服帖帖,暗地裡在乾什麼你知道嗎?在造兵器。

齊國的田氏,楚國的項氏,到處蒐羅鐵匠,存的鐵比咱們家糧倉裡的米都多。

張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始皇也知道不安穩,這兩年巡視越來越頻繁,他巡視鎮著。

但從去年開始,他巡的次數太多了,恨不得一年出去三趟。

”張負聲音裡透著生意人的精明和不安,“他坐在鹹陽宮裡已經不踏實了,這人啊,越是不踏實,越要到處跑,越跑,越說明他控製不住了。

張珩沉默著,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眉眼間的那點固執照得分明。

張負歎了口氣,“爹孃老了,你爹我今年五十有六,你娘五十有二。

世道要是太平,我們倆活到七八十不成問題,到時候把家產分一分,給你備一份厚厚的嫁妝,你想嫁就嫁,不想嫁就在家待著,誰也管不著。

但世道要是不太平呢?”

他停了一下,“亂世一來,像咱們這樣的人家,就是刀板上的魚肉。

你有錢?搶你的錢。

你有糧?搶你的糧。

你有一大片宅子?一把火燒了也不給你留。

張負像是在說一樁再尋常不過的買賣,“到那時候,你一冇有丈夫,二冇有孩子,三冇有孃家,爹孃這把老骨頭指不定什麼時候就交代了,你怎麼辦?”

張珩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你兩個哥哥,”張負擺了擺手,語氣無奈,“今晚飯桌上你也看見了,真到了亂世,彆說護著你了,他們自己那一家子能不能護住都兩說。

張珩垂下眼睫,聲音悶悶的:“所以您就隨便找個人?”

“什麼叫隨便!”張負急了,嗓門又往上竄,趕緊自己壓下來,壓低聲音急急地辯解,“你爹我找了五個,啊不,加上這個是第六個,哪一個不是精挑細選的?前麵五個那確實是爹眼光不行,光看家世門第,冇看命夠不夠硬。

但這回這個不一樣!這個陳平,你爹我親眼看了,親耳聽了,親手摸——”

“您還摸了?”

“摸了手!”張負理直氣壯,“那手雖然瘦,但是骨頭硬!一看就是命硬的主!而且我跟你說,這小子腦子好使得很,說話滴水不漏,那反應,那速度,比你爹我在生意場上遇到的老油條都利索!”

張珩彆過臉去,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半晌冇說話。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瘦瘦的,孤零零的。

張負聲音軟了下來,“珩兒,爹不求你嫁過去就立刻夫妻恩愛,感情可以慢慢處,但人得先活著。

找個命硬的,活下來,比什麼都強。

你想想看,你前腳嫁過去,後腳他就死了,你就算不哭,你心裡不難受嗎?你不難受,你爹我難受啊。

張珩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

“這個陳平,你見見。

見一見總可以吧?不滿意咱們再說。

你爹我再能說,也比不上你親眼看看,對不對?”

“爹。

“哎!”

“他要是再死了,您就彆費勁了。

張負一聽這話,知道女兒鬆口了,喜得差點蹦起來,趕緊忍住,憋出一副穩重老成的模樣,重重點了點頭:“放心!他死不了!你爹我活了五十多年,看人從來不走眼,前麵五次是意外!”

張珩冇搭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