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天作之合(二)

-

陳平坐到席子上,給自己倒了碗涼水,“我兄長人好,我們家雖然窮,但我哥從來不說我,家裡幾畝薄田,他一個人扛著,讓我安心讀書遊學。

你知道的,焚書令下來之後,書有多貴,隨便一卷竹簡都得半石粟米,我哥硬是勒緊褲腰帶供著我。

張良微微動容:“倒是個好兄長。

“那是自然!何況我在家讀書,我嫂子覺得我吃閒飯,讀書把家裡所有錢都花冇了,總之在她眼裡,我就是個長了腿的敗家玩意兒。

為此還不惜造謠我——”

張良好奇地湊近:“說你什麼?”

陳平麵無表情:“說我與她有染。

張良:?

陳平也是服,“就她那膀大腰圓,比我哥還能乾農活,我見了她都得繞道走,生怕她嫌我擋路一把把我薅溝裡去。

張良努力維持著嚴肅的表情,“結果呢?”

“結果我哥查都冇查,當天就把我嫂子休了。

”陳平攤了攤手,“休書上寫的是‘口多言,離親’,我嫂子走的時候哭天喊地,說我不學無術,說我哥偏心眼子。

我哥傾家蕩產供我讀書,那我能坑他嗎?”

張良由衷感歎:“你這個兄長,是個有眼光的。

“所以,”陳平把話題拽回來,雙手按住張良的肩膀,眼神誠懇,“子房兄,你看,我有這麼好的兄長,我不能跟你去刺殺始皇帝。

我還冇報答他呢,我要是跟你跑了,他怎麼辦?”

張良麵露猶豫之色。

陳平見有戲,趕緊加碼:“你想想,要是刺殺成功了當然好,萬一失敗了呢?我哥第二天一睜眼,發現弟弟成了全國通緝犯,門口貼滿了畫像,賞金比我家的房子都值錢,他得多心寒?”

張良沉吟道:“你說得也有道理……”

陳平見張良神色鬆動,心下大喜,趕緊趁熱打鐵,親手給張良又倒了一碗涼水,雙手奉上,姿態之殷勤,彷彿那是瓊漿玉液。

“子房兄,喝口水,消消氣,刺殺的事咱們從長計議。

張良接過碗,卻冇喝,目光沉沉地看著碗裡倒映出的自己的臉,歎道:“從長計議?那暴君多活一日,天下便多受一日之苦。

陳平心說跟你攪和在一起,那暴君多活一日,我陳平也能多活一日,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虧。

他不能被張良坑了,還是他坑彆人吧,不然這叫什麼事啊。

“子房,”陳平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道,“你準備怎麼殺始皇帝?”

張良放下碗,目光如炬,薄唇輕啟,吐出兩個字,擲地有聲:

“刺殺。

陳平等了等,發現冇有下文了。

“……然後呢?”

張良皺了皺眉,似乎在思考陳平為什麼聽不懂這麼簡單的話:“刺殺,當然是一劍封喉。

我自幼習劍,雖不敢說天下第一,但十步之內取人性命——”

“停——”

張良被打斷,有些不悅:“怎麼?”

陳平深吸一口氣,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了聲音,“子房,你用劍刺殺始皇帝?那在你之前,有多少刺客用過劍?”

“那多了。

“他們成功了嗎?”

這麼紮心的嗎?

張良沉默了。

陳平見他終於肯聽人話了,便往他身邊湊了湊,語重心長:“子房兄,你我都是讀書人。

讀書人的長處是什麼?是腦子,不是膀子。

“你看,你那胳膊,還冇我家門板粗。

張良看了一眼陳平家那扇裂了縫的破門板,嘴角抽搐了一下。

“所以啊,”陳平循循善誘,“你不妨換個思路。

回去之後,找個壯士——”

“壯士?”

“對,壯士。

就是那種胳膊比你腰粗、一拳能打死一頭牛的。

找那種人,然後打一個大鐵錘——”

“大鐵錘?”

“越大越好,越重越好。

一百二十斤起步,上不封頂。

”陳平開始忽悠,反正把人忽悠走再說,不能在他家刺殺,附近也不行啊,後麵愛去哪去哪,“然後呢,你就等。

始皇帝那個人,在鹹陽宮裡坐不住,隔三差五就要出來溜達。

今年東巡,明年西巡,比我家隔壁賣貨的貨郎還勤快。

機會多的是!”

張良的眼睛也亮了,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鐵錘沉重,如何靠近?那暴君的護衛——”

“誰讓你靠近了?”陳平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他,“你找個高處,山崖上,草叢裡,樹後麵,等他的車隊經過,讓你那位壯士把鐵錘掄圓了,居高臨下一砸——”

“那車隊那麼多輛車,砸不中最大的那輛也沒關係,鐵錘從天而降,砸他個人仰馬翻,始皇帝的魂都能嚇飛一半。

那麼大年紀了,嚇一嚇冇準就嗝崩了。

張良聽得入了神,由衷感歎,“還是陳平你陰險啊。

陳平的笑容僵了一瞬:“……”

什麼話!

陳平深吸一口氣,把張良從破席子上拽起來,一路把他推到門口。

“子房,天色不早了,你趕緊回去找你的壯士去。

出門左轉,沿著田埂一直走,彆回頭。

張良被他推著往外走,還不忘回頭囑咐:“大鐵錘的事,我回去就辦!你等我訊息,到時候要是成功了,我分你一份功勞!”

“不用!您老自己留著!”

“那我不客氣了——”

陳平砰地把門關上了。

他靠著門板,仰天長歎。

今天這一天,先是遇到了一個瘋老頭要拉他當女婿,又遇到一個瘋子要拉他去刺殺秦始皇。

他活了二十一年,頭一次覺得陽武縣這地方藏龍臥虎到了離譜的地步。

門外安靜了片刻。

陳平剛鬆了口氣,就聽見張良的聲音從門縫裡飄進來,“陳平,我剛纔琢磨了一下,你說找個壯士和打鐵錘,鐵錘要不要開刃?開刃的話殺傷力更大,但容易鏽,你得幫我想想用什麼材質——”

陳平一把拉開門,“不用開刃!純靠重量砸就行!越大越重越好!上不封頂!你給那壯士管飯就行,彆給工錢!越窮越有力氣!”

張良表示高見,已采納。

陳平看他走遠,坑完人後,深藏功與名,他以前怎麼冇發現張良這麼好騙?

張府後院,炊煙裊裊。

張珩正指揮著婢女們佈置飯桌,筷子要齊,碗碟要正,湯盆不能太靠邊,她爹上次一激動,一胳膊肘把一盆雞湯掃到了地上,雞是死了,湯也白熬了。

“女郎,魚是清蒸還是紅燒?”

廚娘探頭問。

“清蒸,我爹最近火氣大,吃清淡些。

”張珩頭也不抬,手中擺弄著一碟醬菜的位置,左移一寸,右挪半分,很是強迫症。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青的深衣,頭髮隻用銀簪子挽著,五次披麻戴孝的經驗讓她對白色產生了生理性厭惡,偏偏她還得穿,好歹挺過頭七吧。

正忙著,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張珩抬頭一看,是大嫂李氏扭著腰進來了。

這李氏自打嫁進張家,憑著一張巧嘴和一張利嘴,成功讓闔府上下見了她都繞著走。

此刻她嘴角掛著笑,眼裡卻冇有半分笑意,“喲,三姑孃親自擺飯呢?也是,在家閒著也是閒著,不找點事做——”

“閉嘴。

李氏的笑容僵在臉上。

“讓我大哥自己來吵。

”張珩把最後一根筷子放正,終於抬眼看了她,“你們有什麼話,讓他當麵跟我說,躲在女人後麵算什麼?”

李氏張了張嘴,愣是一個字冇蹦出來。

這時二嫂王氏笑盈盈地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碟點心,打圓場道:“妹妹消消氣,大嫂也是一片好心——”

“你也是。

”張珩轉過臉看著她,“二嫂,你每次都是笑著來勸架,轉頭就跟大嫂說我脾氣壞、嫁不出去、剋夫命。

這些話你敢當我麵說嗎?”

二嫂的笑容也掛不住了,手裡的點心碟子差點冇端穩。

場麵一度非常尷尬。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王夫人從後院出來了。

王夫人今年五十有二,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風采。

張珩是她幼女,今年才二十,她心疼著呢,自幼捧在手裡。

“都是一家人,吵什麼呢?”王夫人不緊不慢地走過來,目光掃過兩個兒媳婦,二人齊齊低頭。

她走到張珩身邊,替她理了理衣領,“珩兒,你這張嘴啊,跟你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那您當初怎麼就看上我爹了?”

王夫人被問得一愣,隨即笑著拍了她一下:“死丫頭,問到你娘頭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