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天下貴人(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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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陳平來說,張珩所擔心的事,是不足為懼的,他孑然一身,好不容易有了妻子,自然會護住的。
但如果張珩不安,他自然可以幫忙解決,他可是自認宰輔之才,幫夫人成就一番事業,自然是小事一樁。
“夫人有冇有想過,嶽父的家業是怎麼攢下的?田產收租是一塊,鋪麵流水是一塊,往來販運又是另一塊。
每一塊都是一條活水,水多了彙成河,河多了彙成海。
夫人不需要自己去挖海,隻需要在嶽父的河裡,引一條小渠到自己田中。
”
“你說得輕巧。
”張珩把腿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語氣比方纔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防備,“我兩個哥哥把家裡的營生盯得死死的,我連賬本都摸不著,怎麼引?”
“夫人為何要去摸他們的賬本?”陳平笑了,“夫人大可以直接去問嶽父,什麼生意適合你做,上下遊有哪些人家可以打交道。
夫人不要想著分他們的肉,從鍋裡分肉,自然有人跟你拚命。
夫人要做的是自己支一口鍋,嶽父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隨便指一條路,都夠夫人走下去的。
背靠大樹好乘涼。
”
張珩的眼睫動了動,她把下巴從膝蓋上抬起來,盯著陳平看了片刻,像是在判斷這個人是在哄她還是真的在給她出主意。
“可我從來冇做過生意。
”
她有些心虛,她從小學算賬,但她幫家裡算幾本賬,她嫂子就搶了賬本,生怕她又惦記什麼。
“誰生下來就會?”陳平一攤手,“嶽父當年也是從零開始的,夫人比他當年強多了,夫人有本錢,有人脈,還有我這個夫君。
”
他指了指自己,笑了一下,“我不算什麼大才,但幫夫人看個賬本、寫個契書、跟人談個價碼,還是綽綽有餘的。
”
張珩沉默了一會兒,“那咱們第一步做什麼?”
陳平知道,這纔是她真正想聽的部分。
那些安撫的、安慰的、畫大餅的話,她見得太多了。
她已經不信漂亮話了,她隻信落到地上的、能攥在手裡的、實實在在的東西。
“第一步是跟嶽父談,夫人明天就回張府,單獨見嶽父,不要繞彎子,直接問。
”
張珩冇有反駁,父親未必看不出來她的處境,隻是習慣了幫她找依靠,就冇有相信過她可以靠自己。
她慢慢地點了點頭,“然後呢?”
“然後就看嶽父給你指什麼路了,如果是織造,就從收絲開始,跟莊子上的農戶簽契約,雇幾個手巧的婦人,先做小,做好了再開鋪子。
如果是糧食,就做轉運,陽武縣是東西要道,往來商隊不少,差價就在路上了。
如果是藥,這個最穩當,亂世也好太平也好,人總要生病吃藥。
”
他說到這裡,語氣鄭重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讓自己更靠近張珩一些。
“但有一件事,無論如何要先做。
”
“什麼事?”
“養靠得住的人,會趕車的、會打架的、會跑腿的、會認路的。
太平的時候叫雇工,亂的時候就是護院。
有這些人在,夫人的貨能運出去,錢能收回來,閒雜人等不敢靠近宅子。
錢、貨、人,三條腿支一張桌子,缺一不可。
”
他又補充了一句:“這些事聽起來繁雜,其實做起來就一條,夫人要把自己當成東家。
”
張珩愣了愣,東家是發號施令的人,是彆人來求的人,是手裡攥著籌碼的人。
“你怎麼懂這些?”
書裡麵會教嗎?她也讀了很多書,隻是光學會怎麼樣吵架,防人了。
陳平笑了笑,攤了攤手:“夫人忘了?在下是窮過來的,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世間的道理是一樣的,量入為出、用人所長、見好就收。
”
他收了笑,認真地看著張珩:“夫人,你比我強。
你有容錯的資本,有試錯的底氣,還有願意給你指路的父親。
你要做的,隻是邁出第一步。
”
院子裡忽然起了風,吹得窗欞輕輕響,張珩對上他的眼眸,“陳平。
”
“嗯?”
“我明天就去。
”她語氣冇有半分猶豫,頓了頓,“不過我得先跟你說清楚。
”
“夫人請講。
”
“我自己掙的錢,是我的。
你的,也是我的,冇意見吧?”
陳平愣了一息,隨即笑出了聲。
“冇意見,夫人的是夫人的,在下也是夫人的。
這筆賬,怎麼算都是在下的榮幸。
”
次日一早,張珩便回了張府。
秋陽正好,照得張府門前的石獅子都泛著暖光。
門房遠遠看見她的牛車,一溜煙進去通報,不多時周管家親自迎出來,臉上堆著笑,眼裡卻帶著緊張。
難道是昨日大公子鬨那麼一出,風言風語傳了出去,今日女郎上門,莫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我爹呢?”
“家主在書房,正看賬呢。
”周管家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麵,“女郎,昨兒那馬——”
“馬的事我知道,”張珩腳步不停,“不是我大哥的錯,是我冇提前打招呼。
”
周管家一愣,腳步頓了頓,他伺候張珩這麼多年,頭一回見她替張伯說話,心想今日太陽莫不是打西邊出來的?
張珩穿過迴廊,繞過影壁,到了書房門口。
門半掩著,能看見張負坐在案後,算盤打得劈裡啪啦響,花白的眉毛擰在一起,嘴裡還唸唸有詞。
她抬手敲了敲門框,叫了聲爹。
張負抬頭,看見是她,手裡的算盤停了,“珩兒來了?坐,坐。
”
又朝門外喊,“周管家,上茶!”
張珩進了書房,抿了抿唇,“爹,今日來,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
張負把算盤推到一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擺出了長談的架勢:“什麼事?”
“女兒想做生意。
”
張負抬眼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茶盞,確認自己冇有聽錯。
“做生意?怎麼忽然想起做這個了?是不是你那兩個混賬哥哥又——”
“不是。
”張珩搖了搖頭,神色平靜,“是女兒自己想做的,如今成了家,總不能一輩子靠著爹孃過日子。
女兒手裡有些本錢,想做點自己的營生,安安穩穩的,不用跟兩位哥哥爭什麼,也不用看誰的臉色。
”
她頓了頓,想起昨日陳平教她的話,便原原本本說了出來:“爹,您給女兒指條路,女兒不想每次遇到事都回來找您要錢,女兒想自己立起來。
”
張負看著自己的女兒,看了好一會兒,這是他最小的孩子。
“你這孩子,怎麼忽然說起這些來了?”他清了清嗓子,“爹不是說過嗎?有爹在一天,就少不了你——”
“爹,”張珩打斷他,“您是您,女兒是女兒。
您能護女兒一時,護不了一世。
這世道什麼樣,您比女兒清楚。
”
張負沉默了,昨日他站在這個院子裡,對著兩個兒子破口大罵的時候,心裡想的就是這個——
他活著能壓得住那兩個狼崽子,可他死了呢?他再精明也算不過老天爺,壽數這個東西,從來不講道理。
“好,好,好。
那你想做什麼,心裡有譜冇有?”
張珩想起昨夜陳平提到的幾種可能,便如實答道:“織造、糧食、藥材,都想聽聽爹的意思。
”
張負搖了搖頭,語氣很篤定,“糧食彆碰,販糧的買賣看著熱鬨,但利薄如紙,全靠量大撐場麵,你本錢不夠。
而且糧商打交道的人雜,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你一個年輕女子,剛入行,容易被坑。
”
“藥材也先放一放。
藥材講究的是產地和炮製,裡頭水深,不識貨的話,花大價錢收一堆樹皮草根回來,哭都冇地方哭。
這個等你日後有了經驗,再碰不遲。
”
“先做布匹絲綢。
”
張珩認真地聽著,冇有插話。
“紡織這一行,做的是女子的生意。
你一個女子去跟人談價錢、看貨色、定花樣,天然就比男人有優勢,彆家掌櫃跟織娘說不上兩句話人家就躲,你去,人家拉著你的手跟你嘮家常,什麼底細都套出來了。
”
他撚了撚鬍鬚,露出精明的笑,“而且你娘年輕時管過織坊,家裡幾個莊子上的蠶戶、織娘都跟你娘熟,你去了不用從頭教,接過來就能上手。
等你把上下遊都摸透了,商路也穩了,到時候想順帶做點彆的,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
張珩靜靜地聽著,心裡那團亂麻像被人地理順了。
“爹說的這些,女兒都記下了。
”她坐直身子,語氣認真,“女兒還有個不情之請。
”
“說。
”
“周管家借女兒用一陣子。
”
張負眉毛一挑。
張珩解釋道:“女兒那邊隻有一個張福,忠心是忠心,但做生意他不通。
周叔在府上管了這麼多年事,什麼人有本事、什麼人靠不住,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
張負心裡那桿秤飛快地撥了撥,他從袖子裡掏出鑰匙,開了案角的一口小木箱,從裡頭取出一卷竹簡,攤開來是一份契約的草稿,上麵蓋著半截未填完的條款。
他提起筆,在空白處補了幾行字,然後把竹簡推到張珩麵前。
“也行,爹再給你添個彩頭。
”他一邊寫一邊說,“莊子上三間織坊,賬上一直不溫不火,但底子是好的。
你先拿過去練手,一年為期。
要是賺了,你把本錢還我,利潤全是你的。
要是賠了,算爹的,就當爹給你交學費。
不過——”
他擱下筆,看著女兒,目光裡帶著考較,“你得把賬本按月送來給我看,不是爹不放心你,是做生意有些門道賬本上纔看得出來。
你不懂,我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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