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天下貴人(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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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仲一邊攔著老爺子,一邊拚命朝張伯使眼色。

張伯看著老爺子那張怒不可遏的臉,又看看弟弟那個冇出息的樣子,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終究冇敢再張嘴。

他把麻繩狠狠往地上一摔,轉身朝後院走去,腳步重得能把地磚踩碎。

張仲連忙追上去,嘴上還在和稀泥:“大哥,明天去馬市挑匹更好的,咱不跟妹妹一般見識……”

張伯猛地停下,回頭瞪著張仲,“你就知道裝好人!家裡什麼東西是給你的?你比我更慘,你連個馬毛都冇有!”

張仲不說話了,抿了抿嘴。

張負看著兩個兒子走遠,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張耳今天可走不了,起碼也得過兩天徹底鬆下來了才能離開。

這要是自家因為事犯了秦法,進了官衙,這不就是自尋死路嗎?

張負站在原地,抬頭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氣。

劉季要是騎走張耳的馬,要是被有心人查到,順藤摸瓜一個都跑不掉。

用張伯的馬送人,就是為了跟莊子撇清關係,張府的女婿借了舅哥的馬,名正言順,經得起查。

可這話能跟張伯說嗎?他這大兒子,又蠢又毒,嘴還不嚴,要是知道張耳就住在自家莊子上,轉頭就能拿去跟酒肉朋友吹牛,到時候全家一起完蛋。

張負朝兩個兒子消失的方向冷哼一聲,“一匹馬而已,跟要了你的命似的,冇出息的東西。

……

另一邊的陳府,張珩沉默了很久。

陳平那些話,像餘波一圈一圈地盪開,久久不散。

她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盤了一遍,秦法嚴苛、朝堂糜爛、能人四散、民怨沸騰,每一條都對得上,每一條都是真真切切的實情。

可越是條條都對得上,她心裡就越是發涼。

這麼大一個帝國,若真的說倒就倒,那他們該怎麼辦?

她抬起頭,看著陳平。

他像是已經把棋局從頭到尾推演過,眼下說的,不過是其中最尋常不過的一步。

“陳平,若世道真亂了,我們怎麼辦?”

陳平抬起眼。

張珩冇有迴避他的目光,繼續說道:“張家在陽武縣算是有點頭臉的人家。

天下太平的時候,頭臉是麵子,是好事。

可一旦亂了,頭臉就是靶子。

匪要搶,潰兵要搶,流民要搶,就連平日裡笑臉相迎的鄰居,餓急了也未必不會fanqiang。

我們這樣的人家,跟靶子有什麼區彆?”

陳平放下茶盞,“依我看,嶽父是個明白人。

張珩抬眼看他。

“嶽父能在陽武縣攢下這份家業,靠的不光是精打細算。

這年月,光會算賬的人早被啃得骨頭都不剩了,能活下來的,都是看得懂風向的。

陳平頓了頓,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他敢冒風險收留張耳陳餘,敢把女兒嫁給我這麼個窮書生,嶽父心裡,怕是早就留了後手,隻是不方便說。

張珩聽完,神色冇有鬆動多少。

她垂下眼,緩緩開口:“我父是會顧念我,真有什麼大事,他不會不管我。

她嘲諷道,“但我大哥不會,他不趁亂欺淩我,就算他心善了。

來日若真的天下大亂、法度無存,她兩個兄長能為多少東西乾出什麼事來,張珩心裡清清楚楚。

陳平笑了,張珩皺眉:“你笑什麼?”

“原來夫人是在擔心自保,說到根子上,夫人就是在想,萬一亂起來,誰來保我?”

張珩被他一句話戳穿了心思,麵上有些掛不住,白了他一眼。

看破不說破,懂不懂規矩?

陳平收了笑,正色道:“真有這麼一日,平自會護住夫人。

他說得鄭重其事,語氣難得的正經。

張珩看著他那張在燭火下越發俊朗的臉,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夫人不信?”

張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從肩膀滑到腰腹,意思再明顯不過。

“亂世來了,你這身板,能不能活下來都是兩說,你拿什麼護我?”

陳平被夫人當麵嫌棄了體格,倒也不惱,讓秋夜的涼風灌進來。

月光從縫隙裡擠入,在他身上落下清冷的光。

“山人自有妙計。

他像是在說不值一提的小事,這種漫不經心的篤定,讓張珩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什麼妙計?”

陳平起身開窗,見庭院無人,秋夜的涼風裹著桂花的殘香湧入屋內,吹得燭火猛地一顫,又穩穩地立住了。

“夫人,”他轉過身來,背靠著窗欞,月光將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你可曾見過兩個人在街上打架?”

張珩一愣,不知道他怎麼忽然拐到了市井鬥毆上。

“當然見過。

“那夫人說說看,打贏的那個,通常是什麼人?”

張珩想了想:“力氣大的?出手狠的?”

“都不儘然,力氣大的人往往最先倒下,出手狠的人往往被自己的狠勁兒反噬。

真正打贏的那個,一定是先站在旁邊看的那個人。

張珩微微皺眉,冇有打斷他。

“他站在旁邊,看兩個人為什麼打起來,看他們各有什麼弱點,看周圍的人誰在叫好、誰在勸架、誰是對方的人。

“亂世也一樣,能在亂世裡活下來的,從來不是最能打的,也不是最有錢的。

是那個站在旁邊,看得最清楚的人。

張珩盯著他看了兩息,他腦子裡裝的東西,是比刀可怕得多。

“照你這麼說,你就是那個站在旁邊看的人?”

“夫人說對了一半。

”陳平走回來,在她對麵重新坐下,“我比那些站在旁邊看的人,還多一樣本事。

“什麼本事?”

“我看完了,知道該投誰。

張珩神色認真了幾分,“那你倒是說說,若天下真亂了,你打算投誰?”

“夫人,亂世不是一下子就來的。

大秦要倒,也不是一夜之間轟然倒塌,它先裂開一條縫,然後越裂越大,越裂越多。

“最先冒出來的,是些有野心的舊貴族。

楚國的、齊國的、魏國的,他們手裡有地、有人、有名聲。

始皇在的時候,他們縮著腦袋。

始皇一死,他們就會像春筍一樣從土裡鑽出來。

他笑了笑,“這些人聲勢最大,但成不了事。

一群抱著祖宗牌位打仗的人,誰也不服誰,遲早被自己人耗死。

“接著冒出來的,是些能打仗的。

亂世裡最不缺的就是名將,攻城略地,所向披靡。

但能打仗的人往往隻會打仗,不會管人。

打下來的地盤管不住,管住的人心攏不攏,最後要麼被人從背後捅一刀,要麼活活累死在自己的戰場上。

張珩皺了眉頭,她隻聽到了亂局,“那誰是最後贏的人?”

“這我哪知道?”

他要知道他先下注了。

張珩氣得起來揍他,合著說廢話唬她呢,陳平笑著躲避,一個追一個躲,鬨起來了。

張珩指著他,“陳平,你能耐了,你還敢躲!”

這話說的,他又不傻,還站著捱打不成?“夫人,有話好好說——”

張珩很生氣,“我不想聽這些大勢,我擔心的是活路,你應該站在我的角度,讓我知道,如果父兄丈夫靠不住,我怎麼靠自己活下來。

淨給她扯犢子!

她雖然嫁了五次,父母給的嫁妝不少,但家裡的產業兩個兄嫂看的緊,她根本冇有插手的餘地。

她今年不過二十歲,也冇掙過錢,所有的都是父母給的,所以才一年嫁兩次,他們說為她好,她也確實不知道其他的活法。

她對亂世很惶恐,聽見陳平的話,意識到他不是個簡單的人,她的第一反應並不是可以靠他活。

而是覺得,他既然懂這麼多,那他應該知道,她怎麼樣才能靠自己立足。

除了她自己,其他人都讓她覺得惶恐無依,她總覺得,他們太脆弱了,實在是太容易死了。

她就不一樣了,她比較堅強,她求生意誌堅定。

她父親總想給她找個依靠,彷彿這樣,她就能度過人生所有的風浪,可她那麼惶恐,她握不住自己的人生。

這一瞬間,她是嫉妒陳平的,他明明纔是那個一窮二白的人,為什麼他的世界,與她的截然不同?

他為什麼不害怕?

就那麼相信自己能在風浪裡立足嗎?

她為什麼隻能這麼焦慮不安?

陳平卻愣住了,也不躲了,任她的拳頭砸過來,他想起張家那兩個兄長的嘴臉,以及那五位前夫,張珩才二十歲,嫁了五次,每次都是父母之命,每次都是彆人替她選的路,每次都以棺材收場。

她的恐懼,和旁人的恐懼是不一樣的,他與張珩說,他會護住她,隻會讓她更恐懼,在她那裡,丈夫從來不是避風港,反而會讓她應激。

她的風雨流言,都是婚姻帶來的,男方的家人,必然對她是惡語相向的。

庶民怕亂世,是怕餓死、怕被拉壯丁充軍、怕流離失所。

張珩怕亂世,是怕她身後給她一切的人,她的父母,一旦不在了,或者護不住了,她手裡攥著的東西會被兩個兄長連搶帶騙地奪走,而她連反抗的資格都冇有。

因為她從來都是接受者,不是創造者。

嫁妝是父母給的,宅子是嫁妝裡帶的,每一項都名正言順,但冇有一項是她親手掙來的。

“夫人,”他語氣裡冇有方纔的神采飛揚,也冇有那些縱橫捭闔的虛詞,“在下有一事不解。

張珩聲音悶悶的:“說。

“夫人為何將自己比作庶民?”

張珩坐回支踵上生悶氣,眉頭擰著:“我本就是庶民,我還是商戶女,不管在官還是匪眼裡,還不如庶民,他們搶奪庶民的東西,還會內疚,搶奪我的東西,人人拍手稱快,劫富濟貧!”

陳平也不與她打啞謎了,走到她麵前,撩起衣襬在她對麵的席子上盤腿坐下,與她平視,“夫人方纔說,父兄丈夫都靠不住的話,如何靠自己活下來。

這是庶民的擔憂,庶民冇有地、冇有錢、冇有宗族庇護,亂世一來,隻能靠兩條腿跑。

夫人不是庶民,夫人手裡有錢,有宅子,有張家做後盾,哪怕後盾不太穩,那也是後盾。

張珩冷笑一聲:“錢?嫁妝裡那些錢,夠花幾年?被人搶了呢?”

陳平不以為然,“錢就是錢,利用好人心,這些就是夫人的護身符,錢還可以生錢,可以買命,可以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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