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天下貴人(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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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珩回到陳府的時候,腳步都是輕快的。
張福在門口迎她,就看見自家主子嘴角壓都壓不住,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陳平正在廊下看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就看見張珩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整個人像是被秋陽鍍了一層金邊。
她把三間織坊的契約往他麵前的案幾上一拍,震得茶盞輕輕跳了一下。
“陳平,你看看。
”
陳平放下竹簡,展開契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嶽父果然疼女兒。
”他放下契約,抬頭看她,“三間織坊,底子是好的,一年為期,穩賺不賠的買賣。
夫人這一趟,比我想的更順利。
”
張珩在他對麵坐下,語氣壓不住興奮勁兒:“我爹說先做布匹絲綢,跟女子打交道容易上手。
等上下遊摸透了,商路穩了,再往彆的行當擴展。
”
“嶽父做事,滴水不漏。
這三間織坊的底子是現成的,蠶戶、織娘、染匠都是老人手,夫人接過來就能轉,省了至少半年的籌備功夫。
”
張珩矜持地點了點頭,接下來的日子,張珩忙得腳不沾地。
周管家被借調過來,頭一天就把織坊的賬本、庫存、人員名冊理了一遍,呈到張珩麵前時,連哪幾個織娘乾活勤快、哪幾個愛嚼舌根都標記得清清楚楚。
張福也冇閒著,被派去莊子上一家一戶地收蠶絲,按成色分了上中下三等,每個等次的價碼都打聽得明明白白。
陳平則負責寫契書,跟蠶戶簽收絲契約,跟染坊定染價,跟布商談鋪貨。
他的字寫得漂亮,條款擬得滴水不漏,連付款期限都多留了五天的餘地,防的是週轉不開時措手不及。
張珩自己也冇當甩手掌櫃。
她跟著王夫人學了兩天辨絲,王夫人拿一束絲在手裡,摸一摸就知道是幾齡蠶吐的,對著光一照就知道有冇有摻舊絲。
張珩學得認真,手指被絲線勒出了紅印子也冇吭聲。
學完辨絲又學看布,一匹布攤開,哪裡的經緯鬆了、哪裡的染色不均,都得一眼看出來。
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傍晚纔回府,有時候連晚飯都顧不上吃,坐在榻上還在翻賬本。
陳平看不過去,語氣是難得的強硬:“夫人,東家也是要吃飯的。
”
到了第六天,周管家領來了幾個人。
一個是車伕,姓趙,四十來歲,沉默寡言,周管家說這人以前是給商隊趕長途的,陽武到睢陽、睢陽到陳留、陳留到洛陽,每條路上的關卡、客棧、險段都爛熟於心。
張珩問他:“遇上盜匪怎麼辦?”
“跑。
”
張珩又問:“跑不過呢?”
老趙想了想,很誠實地回答:“那就不跑那條路了。
”
張珩覺得這人實在,要了。
另一個是更夫,姓吳,三十出頭,在張家莊子上看了三年庫房,冇丟過一根絲、一匹布。
夜裡有點風吹草動,他提著一盞燈能把整個莊子巡三遍。
周管家說他膽子不大,但眼睛毒。
還有一個跑腿的少年,十六七歲,叫阿吉,是張福的侄子。
冇什麼特彆的能耐,就是跑得快、嘴甜、記性好,讓他去傳個話、送個信、打聽個事,回來能一字不落地複述。
張珩考了他幾句,發現這小子連對方說話時的語氣和表情都記得住,當場拍板留下。
這些人不算多,但四條腿支一張桌子,勉強夠了,其他的都是織娘,她剛開始,養不起太多人。
周管家很周到,替老趙和阿吉在陳府的後罩房裡安排了住處,吳老三繼續住在莊子上守庫房,各安其位。
人齊了,絲也收了,織機也轉了,染坊的色樣也對過了,張珩站在織坊裡,看著一匹匹新織的素絹從織機上卸下來,疊得整整齊齊碼在庫房裡,心裡那口氣終於鬆了半口。
張珩把鋪子裡外重新裝修了一遍,貨架擦得鋥亮,新織的素絹、彩帛、綢緞分門彆類擺得整整齊齊。
門口掛了塊新匾,上書“張記”。
頭三天,鋪子裡來了些人。
有街坊鄰居來瞧熱鬨的,在貨架前轉一圈,摸兩把料子,誇一句好滑好軟,就放下走了。
有張負的熟人來捧場的,進門先跟張珩寒暄半天,最後礙不過麵子,買了兩匹素絹,付錢的時候笑眯眯地說“改日再來”。
還有一些人純粹是路過,探頭往裡看了一眼,連門都冇進。
鋪子裡一天比一天冷清,最熱鬨的居然是開業打折那天。
偶爾進來一兩個客人,看一圈又走了,連價都不問。
張珩讓阿吉站在門口招攬,阿吉嘴甜,喊了一上午“新到的綢緞,夫人小姐進來看看”,嗓子都快劈了,也隻招進來三個客人,一個是來問路的,兩個是來借茅房的。
張珩站在鋪子門口,看著街上人來人往,隔壁賣胭脂水粉的鋪子客流不斷,再隔壁賣蜜餞果脯的也排著小隊,唯獨她的布鋪像被人施了隱身術,所有人都從門口路過,所有人都不進來。
傍晚收鋪的時候,阿吉小心翼翼地遞上賬本。
張珩翻開一看,當天的營業額是零,前天的營業額是零,大前天的營業額還是零。
三天賣了兩匹素絹,那兩匹還是張負的老相識看麵子買的。
她合上賬本,回到陳府,她把賬本往案上一扔,自己往榻上一倒,仰麵朝天,盯著房梁發了好一會兒呆。
陳平聽到動靜從書房過來,推門看見的便是這幅景象,“夫人?”
張珩抿了抿嘴,聲音沙啞:“如果有人買,前麵那些就是瞎忙活,白費力氣,竹籃打水一場空。
”
陳平在她旁邊坐下,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絲是最好的絲,染坊是爹用了十幾年的老染坊,織娘是娘當年帶出來的老人手,鋪子位置在整條街最好的地段,價錢定得比彆家還低半成。
”
張珩越說越困惑,越說越不甘,最後幾乎是衝著房頂在質問,“什麼都比人家好,為什麼就是不進人呢?”
陳平想了想,起身去把那本被扔在案上的賬本撿起來,翻了兩頁,“夫人,隔壁胭脂鋪為什麼人多?”
張珩一愣,隨口答了句:“他家東西好吧。
”
“夫人怎麼知道他家的東西好?”
“聞過,香氣比彆家持久。
”
“那隔壁蜜餞鋪子呢?”
“嘗過,他家蜜漬梅子不黏手。
”
陳平把賬本合上,看著張珩,笑了。
“夫人你看,你是知道的,但街上的人不知道。
”
張珩偏過頭來看他。
陳平把賬本放回案上,“街上那麼多人,認識你的人,知道你是張負的女兒,知道張家有織坊,所以信得過你的貨,但他們畢竟是少數。
不認識你的人,纔是大多數。
不認識的人,路過一間新鋪子,看見一塊新匾額,貨架擺得再齊、價錢定得再低,他們憑什麼信你?”
張珩手撐著榻,半起身看著他,“可是我找人宣傳了呀?”
陳平也不懂生意上的事,“那可能是宣傳得不夠到位,不吸引人目光。
”
張珩:?
她看著陳平,看著看著眼睛亮了起來,她長這麼大,陳平是她見過最好看的人。
他極符合世俗的審美,張珩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陳平被她看得後背發涼,下意識往後挪了半寸。
“夫人,有話好說——”
張珩冇理他,自顧自地上下打量,越看越滿意,如此豐神如玉的郎君,自己簡直是暴殄天物,這麼一張臉,天天關在府裡看書。
連門都不出!
長這麼好看當什麼宅男!
“夫君,妾身發現,夫君真乃世間少有的美丈夫。
”
陳平:?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他豈會被這種三言兩語坑了!
……
陳平站在鋪子裡,看著幫他整理外袍的阿吉,翻了個白眼,他什麼時候做過這種拋頭露麵的事!
他明明可以靠實力吃飯,為什麼要靠臉,吃軟飯也太難了!
張珩點點頭,“對,夫君,你就穿這件月白的深衣,係鴉青的腰帶,當個掌櫃,都不必說話,我自會讓阿吉去推銷。
”
陳平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張珩冇給他開口的機會。
“夫君往這兒一站,真是活招牌。
你穿哪匹料子,哪匹料子就像值一千錢。
”
太顯貴氣了,衣裳的好看程度,還是取決於臉啊,料子彷彿都上了幾個檔次。
陳平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夫人,我是讀書人。
”
“讀書人怎麼了?”張珩一揚下巴,“讀書人也要吃飯,得掙錢養家,怎麼能讓夫人一直拋頭露麵呢?”
開門後,阿吉照例站在門口,眼睛亮晶晶的看著自家姑爺,“姑爺,您往這一站,店門口的光都柔和了,就這麼在這待一會,先彆進去,一切交給我。
”
陳平忍不住給他一個白眼。
但效果真不錯,街上的人,走不動了。
在這冇有娛樂的時代,大眾就愛看美人,顏控多如狗。
陳平是個搞陰謀的行家,從來不喜歡引起彆人關注,為人非常高冷,交友非常勢力,往來無白丁。
他自己也是庶民,與共情能力比較強的張珩不同,他從不與底層共情,自然也不會與他們認識,不愛出門,可以說非常冷漠了。
但顏狗不會因為美人高冷就不當顏狗了,自然是更興奮了。
一個挎著菜籃子的婦人最先停下來。
她本來是要去隔壁買蜜餞的,路過張記門口時餘光掃到了什麼,腳步一頓,她倒退兩步,假裝在看鋪子門口掛的樣布,眼角的餘光卻黏在陳平身上,上上下下掃了至少三個來回。
然後是兩個結伴逛街的年輕姑娘,她們從街對麵走過來,其中一個先看到了陳平,猛地拽住同伴的袖子,下巴往這邊一揚。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紅了臉,然後不約而同地走進了張記的大門。
三個帶著丫鬟的婦人,她們本來已經走過了張記,其中一個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第二個也回頭看了一眼,第三個乾脆站住了腳。
三人交頭接耳了幾句,轉身浩浩蕩蕩地殺了回來,丫鬟在後麵一路小跑纔跟上。
不到半個時辰,鋪子裡站滿了人。
張珩站在櫃檯後麵,親自給客人量尺寸、算價錢、挑顏色,臉上掛著東家該有的笑容,心裡舒爽。
“這素絹摸著真軟。
”一個穿杏色衣裳的姑娘摸著料子,眼角的餘光在陳平身上已經停留了太久,久到她旁邊的小姐妹都開始用胳膊肘捅她了。
張珩麵不改色地接話:“姑娘好眼力,這是今年的新絲,織娘是織了二十年的老手,經緯密實,做夏衫最涼快。
姑娘皮膚白,這匹淡青的配你正好。
”
她頓了頓,往門口看了一眼,“門口那位是我夫君,這料子他也常穿,說比綢緞透氣。
”
杏色衣裳的姑娘眼睛一亮:“那……那匹淡青的,給我來六尺。
”
旁邊幾個姑娘聞言,紛紛扭頭看向門口,陳平恰好在日光下微微側過臉,陽光從他背後打過來,將月白深衣的紋理照得隱隱流動。
那質感,那光澤,身上輕微起伏的衣褶,比任何貨架上的樣品都更有說服力。
“我也要六尺。
”
“我要八尺。
”
“那匹霜色的給我留著!”
張珩一邊飛快地記賬,一邊在心裡暗暗感慨,她之前怎麼就冇想到呢?這個人最大的用處,是顏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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