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天下貴人(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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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珩聽說她是縣令的女兒,心裡那桿秤立刻撥了撥,新來的縣令,女兒又是個被始皇帝親口賜過名的神童,這層關係若是搭上了,往後在陽武縣辦事,不知要省多少力氣。
她麵上不顯,仍是溫和的模樣,彎下腰來,與許負平視,“女公子方纔說,那位劉亭長是貴人,不知貴在何處呢?”
許負搖了搖頭,兩個小鬏鬏跟著左右晃了晃,紅繩在秋陽下跳了跳。
“我不能說。
”
她頓了頓,歪頭看了看張珩,“不過夫人看麵相,將來也是貴人。
”
張珩笑了笑,正想謙辭兩句,卻見許負把目光轉向了陳平。
小姑孃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奇怪,她今天怎麼看誰都是帝侯將相?
難道是眼睛出了問題?
陳平被她看得心裡發毛,忍不住低頭把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怎麼獨看我皺了眉頭?”
雖然他不信命,但要是被個小孩說不好的話,還是會隔應的。
許負搖頭,表情頗為苦惱:“不是,我隻是很少看見這麼多有大運道的人。
”
她抬起頭,看著陳平,眼神裡那點困惑還冇散乾淨:“你命格貴重,將來是要封侯拜相的。
”
今天一口氣撞上三個大運道之人,她的小腦袋瓜也有點轉不過來。
幾年能看見一個都稀罕,今天倒好,跟捅了貴人窩似的。
嗯,她也是貴人,未來的皇帝說她有王侯之相,嘿嘿,嘿嘿!
還有兩個證人,一言九鼎哦——
張珩當然不信孩子的胡言亂語,她主要是為了攀關係,她看見巷口幾個衙役正從對麵的裡巷走出來,手裡拿著竹簡和筆墨,看樣子是盤查完了戶籍,正準備收工。
她忙道,“許姑娘,”
張珩換了稱呼,語氣柔和,“你父親既是我陽武縣的父母官,往後少不得要常來常往。
改日得空,來陳府坐坐,我讓廚下給你蒸桂花糕吃。
”
許負眼睛亮了一下,桂花糕的誘惑顯然比看麵相更直接,但她的教養讓她冇有立刻點頭,“多謝夫人,我回去稟過父親,若父親允了,我便來。
”
衙役們已經走到了巷口,領頭那個衝許負招了招手:“女公子,戶籍盤查完了,該回了!”
許負應了一聲,又回頭看了陳平和張珩一眼,小大人似的拱了拱手:“夫人,告辭了。
”
說完轉身朝衙役們跑去,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陳平,又看了看張珩,像是確認了什麼,然後才邁開小短腿,蹬蹬蹬跑遠了。
張福成了他們府上的管家,回到陳府,下人早早備好了熱水,張福在廊下候著,見兩人進門,麻利地接過外裳,又端上兩盞熱茶。
張珩揮了揮手,示意下人都退出去,自己走到榻邊坐下,揉了揉走得發酸的小腿。
房門一關,屋裡隻剩夫妻二人,張珩忽然笑了:“那孩子膽子也大,陛下親賜的名字,她說改就改,當場就改,眼睛都不帶眨的。
”
她搖了搖頭,像是在回味巷口那一幕,“不過她說你有大運道,這話倒是有點意思。
我在想,你要不要去鹹陽試試?鹹陽畢竟是都城,機會總比陽武多。
”
陳平在她對麵坐下,搖了搖頭。
“夫人,她這般說改就改,當然是因為大秦不行了。
”
張珩頓住了。
陳平的語氣很平淡,“許負三歲通陰陽,始皇帝親口賜名,這是多大的榮耀?換作十年前,誰敢改?可她現在改了,當著我們兩個外人的麵,是因為明眼人心裡都清楚,這天下要變。
始皇賜的名,已經不那麼值錢了。
”
張珩皺起了眉頭,這是個龐大的帝國,秦軍橫掃**纔過去多少年?馳道修得四通八達,律法嚴明到連隨地倒灰都要受罰,這樣的龐然大物,怎麼說不行就不行了?
“帝國怎麼可能說倒就倒?”
陳平點點頭,“因為秦有李斯。
”
“丞相?”張珩更不明白了,“李斯是始皇最倚重的重臣,大秦的國策哪一條不是他參與製定的?”
“夫人,”陳平很是篤定,“一年前,我與魏無知去過鹹陽。
”
“我們想去自薦,鹹陽是天子腳下,論理說,那裡應該聚集了天下最有本事的人。
可我們到了鹹陽才知道,始皇將選才的大權交給了李斯,而想見李斯,要先砸錢,不是一點點錢,給了也隻能讓他的門客多看你一眼。
”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嘲諷的笑:“李斯是什麼人?韓非還是他的同門師弟,始皇多看了韓非的幾篇文章,李斯便容不下。
這樣一個人把持著選才的通道,真才實學的人,哪個不是上了秦的通緝令?”
不說彆人,張耳陳餘哪一個不是能開疆擴土的能人?
“夫人在陽武,大約不知道大秦的朝堂如今是什麼光景。
朝堂上站著的,儘是些酒囊飯袋,會送禮的、會攀附的、會說漂亮話的,唯獨冇有會辦事的。
反倒是大秦獄中的一個小吏,因為日日整理案牘文書,硬生生整理出一套隸書來,把繁複的大篆簡化了十之七八,這麼一樁利在千秋的大事,竟然是一個獄中小吏做成的,秦廷看都不看一眼,但隸書在文人筆下寫。
而大秦滿朝文武,冇有一個拿得出手。
”
他的眼眸儘是諷意,“大秦不給能人機會,能人自然會去捧那些願意給機會的人。
許負說劉季有大運道,劉季那人,若有運道,必定是從亂世裡起家,成一方諸侯。
就如當年大秦的先祖,也不過是給周天子養馬的。
”
陳平覺得像劉季的出身,真有運道,撐死了也就一個君侯,再大的運氣,也不可能讓一個亭長稱王吧。
張珩沉默了很久,緩緩開口,“所以你覺得,始皇帝死而地分,是註定的事?”
陳平點點頭,“始皇在一天,這天下還能勉強鎮得住。
可若是天下都恨他,始皇能活多久?”
“大秦把天下有本事的人全逼成了敵人,等撐局麵的那個人冇了,這些敵人就會從四麵八方冒出來。
到時候,地不分,也得分。
”
他起身走到張珩身後,手搭上她的肩,“去鹹陽倒不如在家守著夫人,等著看看,這天下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
”
……
張府張伯的怒吼聲幾乎要把房頂掀翻。
“我的馬呢?!”
他站在馬廄前,盯著空蕩蕩的馬槽,臉色鐵青,額頭青筋突突直跳,“我那匹黃驃馬!誰動的?誰?!”
馬伕縮著脖子,聲音抖得厲害:“是……是女郎今日回府,讓張福牽走的,還、還拿走了馬匹文書……”
張伯猛地轉過身,眼睛瞪得溜圓,“張珩?又是她!她一個嫁出去的姑娘,三天兩頭從孃家往她那個陳府搬東西!之前是宅子,現在連我的馬都不放過了?那是我的馬!我親自從北地挑回來的!花了足足——”
他越說越氣,旁邊的張仲忙順氣,“大哥,冷靜——”
“冷靜個屁!”張伯一把甩開他,轉身朝門外吼道,“來人!把人都給我叫上!抄傢夥,跟我去陳府!”
周管家正在廊下候著,一聽這話魂都快嚇飛了。
他拔腿就跑,直奔後堂去找張負——
張伯那邊已經糾集了七八個家丁,人人手裡攥著扁擔、木棍,他自己抄著一根粗麻繩,也不知道是打算捆人還是捆馬,大步流星朝大門走去,嘴裡還在罵:“一天到晚從孃家搬東西,搬糧食搬布匹我都忍了,現在連馬都偷!姓陳的窮書生,真當張家是他的私庫了!”
張仲跟在後麵一路小跑,心裡急得冒火。
他跟張伯不一樣,他雖然也心疼馬,但萬一人家隻是借用,這邊這麼大陣仗,搞得像偷馬一樣,鬨上公堂難看。
“大哥,你聽我說,先彆衝動,萬一有什麼事是咱們不知道的——”
“能有什麼事?”張伯頭也不回,“那個鄉下人就是個無底洞!今天偷我的馬,明天就能偷我的鋪子,後天就能把整個張府搬空!我今天非得——”
“張伯!”
一聲怒喝從身後炸開,張伯腳步一滯,回頭一看,張負正從後堂大步趕來,周管家氣喘籲籲地跟在後麵,臉色煞白。
張負穿的是家常的葛布袍子,袖子捲到胳膊肘,顯然是從賬房裡被周管家拽出來的。
臉上冇有以往的溫和,鬍鬚根根翹起,目光淩厲得能sharen。
“把門給我關上!”張負一聲令下,兩個門房手忙腳亂地把大門推攏,門閂哐噹一聲落下,“誰都不準出去!你們幾個,棍子扁擔全放下,滾回後院去!誰再往前一步,明天就捲鋪蓋滾蛋!”
家丁們麵麵相覷,又看了看張伯,最終在老爺子sharen的目光下紛紛放下傢夥,鳥獸般散了。
張伯急了:“爹!那馬是我花大價錢買的!他們夫妻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拿走,這算什麼?強盜嗎?”
“閉嘴!”張負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張伯麵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馬是我讓珩兒送的!怎麼?老子的東西老子不能做主?你花大價錢買的?花的是誰的錢?還不是老子的錢!”
張伯被拍得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捂著後腦勺,滿臉不可置信:“爹,你說什麼?你讓她送的?憑什麼——”
“憑什麼?憑老子還活著!”張負吼得嗓門都劈了,唾沫星子噴了張伯一臉,“明天去馬市再買一匹!再多說一個字,這個月的例錢扣光!鋪子的流水也充公!你還敢帶人去你妹妹家鬨事,反了你了!”
張伯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爹,你到底是怎麼回事?自從那個陳平進了門,你就跟中了蠱似的,什麼都往那邊送,連兒子的馬都——”
“你還說!”
張負揚起手又要打,被張仲一把抱住。
“爹消消氣,大哥也是一時心急,您彆跟他一般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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