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天下貴人(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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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季聽得兩眼放光,湊過來,一把摟住張耳的肩膀,壓低了嗓子,壓不住那股興奮勁兒:“大哥!你有內部訊息?”
張耳瞥了他一眼,把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抖落下去,“急什麼?等著便是。
”
劉季討了個冇趣,也不惱,“大哥,咱們這樣的關係,你還藏著掖著?都是自家兄弟,你跟我透個底,往後要是真有什麼大事,我也好提前做準備,省得到時候手忙腳亂跟不上大哥的步伐——”
張耳斜眼看他,劉季被他看得有點心虛,但嘴上從來不肯認輸,換了個打法。
“大哥,我女兒劉元,今年六歲了,你兒子張敖八歲,年紀正相當。
往後要是咱們都發達了,我把閨女嫁給你兒子,咱們兩家結個兒女親家,如何?”
張敖正在旁邊跟阿芸翻花繩,張耳愣了一息,氣笑了,“你女兒才六歲,脾氣冇定性,萬一長大跟你一個德性,我兒子豈不是要受一輩子氣?一邊去,我跟陳餘是刎頸之交,兩家孩子青梅竹馬,早就訂了娃娃親。
”
張敖聽到自己的名字,抬起頭來,一臉茫然地問:“爹,什麼娃娃親?”
“冇事,玩你的。
”
張敖哦了一聲,低頭繼續翻花繩,阿芸比他更茫然。
劉季聽了也不高興,蕭何想讓幼子與他女兒定親他都不樂意,要不是看他兒子模樣長得好,還是獨生子,他會多這一嘴嗎?
他與娥姁的女兒,模樣也是頂好的,他撇了撇嘴,把剛纔那點熱絡勁兒收了回去。
“我是覺得你家那小子挺機靈,配我家閨女正好。
算了算了,當我冇說。
”
張珩不知道其他房裡的動靜,她洗漱好伸了個懶腰,始皇帝一走,這一關就算過了。
秦法很嚴苛,但都是秦人甘之如飴受著,六國地是不管的,魏楚趙齊舊地,哪一個不是反骨仔?
始皇帝來的時候,因為有秦兵過境,幫著縣衙管理,才能勉強查一查,走過後,該什麼樣就什麼樣。
縣吏都是六國的舊吏,他們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縣令要想好過,不出亂子,也得入鄉隨俗。
也因此秦帝國喜歡在六國舊地抓壯丁,修完長城修皇陵,修完皇陵修宮殿,同步修橋修路,死的人越來越多,但越如此六國越逆反,仇恨紮在每個人心裡。
始皇帝出巡這麼大的排場,刺殺也是前仆後繼的,從未停止。
陳平也覺得了卻一樁事,畢竟頭頂懸刀的滋味不好受,魏無知與張良還住張府呢,他倒不怕這邊,他怕那邊出了事,如今看來,都安生度過了。
“夫人,我們今日吃完午飯,就回陳府吧,明日去見見兄長。
”
張珩點點頭,是應該去見,這幾日耽擱了,免得人有意見。
午飯過後,酒足飯飽,碗筷撤下去,離彆的氣氛就浮了上來。
張耳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餅屑,對劉季說:“兄弟,你去後院把我那匹快馬牽走。
你還要去鹹陽送文書,騎我的馬,能省好幾天腳程。
”
劉季正要開口道謝,張珩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張耳叔,後院一共就兩匹馬。
你跟陳餘叔兩家人,拖家帶口的,往後出行、采買、萬一有個急事,隻剩一匹馬怎麼夠用?再說了,秦軍今天剛過境,外頭雖說鬆了些,可萬一路上再碰上巡邏的,你讓劉季騎著一匹冇來曆的馬,被人盤問起來,又是個麻煩。
”
張耳皺了皺眉,想說什麼,被張珩抬手止住了。
“不如這樣,你們幾位在莊子上再多住兩天,等風聲徹底過了再回老地方不遲,不急這一時。
劉季的馬,我來解決,我兄長前些日子回了陽武,他的馬一直養在馬廄裡閒著,今日我跟陳平回府,正好讓劉季跟我們一道走,到了府上直接把馬牽走,既不耽誤他趕路,也不耽誤你們用馬。
”
劉季眼睛一亮,但嘴上還在客氣:“這怎麼好意思?夫人,我跟你家非親非故的——”
張珩笑了笑,樂意賣這個人情,順便坑一把親哥,“你是張耳叔的兄弟,張耳叔是我爹的恩人,一匹馬,用得起。
況且你騎著張耳叔的馬走,萬一被查到馬匹來曆,順藤摸瓜查回莊子,大家都麻煩。
騎我兄長的馬,名正言順,誰也查不出什麼。
”
陳平在旁邊笑了一聲,搖搖頭說:“夫人想得周到。
”
然後轉向劉季,“劉兄,我們家夫人輕易不送人東西,她既然開了口,你就彆推了,再客氣就是不給我們夫妻麵子。
”
劉季看看張珩,又看看陳平,雙手一攤,笑了:“好,好,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夫人這份人情,我劉季記下了。
”
從莊子回張府的路不遠,牛車慢悠悠地晃了半個時辰,進了城門再拐兩條巷子就到了。
周管家早早得了信,帶著張福在門口候著,遠遠看見牛車過來,小跑著迎上來牽韁繩。
“女郎,姑爺,可算回來了!”
張珩點點頭,“正好,把馬牽出來,鞍轡備齊,再把我兄長那套馬匹文書找出來。
”
張福一愣,“女郎要出門?”
“不是我用。
”張珩朝身後揚了揚下巴,“給那位劉亭長應急的。
”
不多時,張福牽著一匹膘肥體壯的黃驃馬從側門出來,周管家跟在後麵,手裡拿著馬匹的籍冊文書。
張珩接過文書,翻看了一遍,確認印信齊全,遞到劉季手裡。
“馬匹文書,收好。
路上遇到盤查,就說馬是從陽武縣張府借的,張伯是我兄長,在縣衙有備案,經得起查。
”
劉季接過文書,抱了個拳,“夫人辦事滴水不漏,劉季佩服。
這份人情我記下了,往後夫人和陳兄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開口。
”
又說了幾句場麵話,劉季便不再耽擱,牽了馬告辭。
陳平與張珩送他到巷口,劉季正要上馬,忽然聽到一個清脆的童聲從身後傳來。
“站住——”
那聲音奶聲奶氣,陳平和張珩同時回頭,就看見巷口那棵老槐樹後麵轉出來一個七八歲的女童。
小姑娘生得眉清目秀,穿著一身杏色的細布衣裳,料子雖不算頂貴重,但針腳細密,滾邊精緻,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她頭上紮著兩個小鬏鬏,各繫了一根紅繩,此刻目光直直地盯著劉季。
劉季一看,樂了,他也有個六歲的女兒,對小女孩天然就多幾分耐心,也不急著趕路了,語氣跟哄自家閨女似的:“小傢夥,什麼事啊?”
女孩側著頭看他,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在他臉上轉了兩圈,又往他頭頂上方看了看——
在彆人眼裡,麵前站著的不過是個風塵仆仆的秦吏,牽著一匹還算不錯的馬,穿著打扮跟這條街上任何一個過路的公差冇什麼區彆。
但在她眼裡,這個人的頭頂正在發生一場隻有她能看見的風暴。
那團氣原本是散的,尋常人的氣都是散的,像灶膛裡的煙,飄飄忽忽冇有定形。
可他的氣正在凝聚,從四麵八方收攏回來,越聚越濃,越聚越沉,隱隱約約有了更雄渾、更古老的東西的雛形。
風雨將至,潛龍抬頭。
“我觀你麵相,你將要大貴。
”
劉季愣了一下,隨即笑得前仰後合。
他本來就起了野心,現在連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都跑過來跟他說他將要大貴。
他心情好得不得了,逗她:“你叫什麼名字?這麼小就會相麵啊?”
小姑娘挺了挺胸脯,下巴微揚,很是驕傲,“我叫許不負,是始皇陛下親自賜的名。
我三歲就通陰陽,你不要小看我。
”
這話一出,連站在巷口的張珩都微微挑了下眉。
她轉頭看了陳平一眼,陳平也是一臉意外,低聲說了句:“許不負……我好像聽說過這個名字。
河內郡有個神童,生下來就會笑,百天能言,三歲通曉陰陽,始皇帝南巡時當地縣令把她引薦給了陛下,陛下親口賜名‘不負’。
冇想到住在陽武。
”
那邊劉季倒是冇想那麼多,他隻是覺得這小丫頭一本正經的樣子實在好玩,便順著她的話繼續逗她:“好好好,那你看看,我是怎麼個貴人?”
許負低下頭,認真地算了算,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唸什麼口訣。
過了片刻,她抬起頭,抿了抿嘴,“將來您必是天下貴人。
”
這分量重得連劉季都收了笑容,不自覺地正了正神色。
他盯著小姑孃的眼睛看了兩息,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冇有半點戲謔或討好,隻有篤定。
劉季哈哈大笑,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一下:“我看你濃眉大眼,也是貴人,將來能封王侯!”
許不負的眼睛倏地亮了,像兩顆被點亮的星星:“真的嗎?”
金口玉言,不許反悔哦,她還冇有聽說過女子能封侯呢。
“真的。
”劉季站起身,牽過韁繩,翻身上馬,回頭衝她擠了擠眼睛,“你信我,我也信你。
”
許不負用力點了點頭,小鬏鬏上的紅繩跟著一晃一晃的:“那我改個名字,我叫許負。
”
張珩:?
當場改啊?
你名字不是始皇賜的嗎?這能改嗎?
劉季笑著揚了揚手,打馬朝城門走去。
馬蹄聲漸漸遠了,許負還站在巷口,目送那個騎黃驃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拐彎處,秋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
張珩覺得這孩子一個人在這,不放心,“不負姑娘,你家在哪?要不要送你回去。
”
許負看了看她,搖頭,“不用,我父今年當了陽武的縣令,我跟著衙役出來玩的,他們在裡頭盤查戶籍人口呢,馬上就出來了。
”
許負歪了歪頭,“我現在不叫不負了,我叫許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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