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天下貴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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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合上的那一刻,滿院子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張敖和阿芸從灶房裡探出頭來,兩個小的倒是比大人鎮定些,阿芸小聲問:“姑姑,那些凶巴巴的人走了嗎?”
張珩點點頭,“走了。
”
張負在門口看他們走遠,才安心回來,張耳和陳餘從田裡趕回來,張耳一進院子,目光先掃了一圈——
妻兒都在,都好好的。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客房門口,劉季正靠著門框,姿勢散漫得很。
張耳大步走過去,一把摟住劉季的肩膀,“兄弟!大哥冇看錯你!往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劉季被他摟得齜牙咧嘴,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鬆點勁,等張耳鬆開手,劉季靠在門框上,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大哥,什麼意思?你是覺得我劉季是那種拿兄弟換賞錢的人?”
張耳沉默了片刻,伸手重重拍了拍劉季的肩膀,他轉過身朝灶房那邊喊了一嗓子:“孩子他娘!中午把那兩隻雞燉了!最大的雞腿給劉季!”
劉季表示可以,是得補償一下他被誤會受傷的心。
張珩目光落在陳平身上,若有所思。
等到眾人各自散去,院子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張珩站起身,對陳平說了一句“你跟我來”,轉身朝東廂房走去。
進了屋,張珩把門掩上,轉過身來,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背靠著門板,目光平視著他。
“你剛纔,怎麼敢直接塞金餅?”
她剛纔被嚇了一跳,“你有冇有想過,萬一那個步卒不吃這套,萬一他是個鐵麵無私的,當場把金餅往桌上一拍,大喝一聲‘你敢賄賂秦吏’——你怎麼辦?”
“本來人家隻是例行盤查,問幾句可能就走了。
你這一塞金餅,等於不打自招,明明白白告訴人家這院子裡有鬼。
普通莊戶人家,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值得掏一塊金餅來遮掩?到時候伍長也不去後院查田地了,直接把這院子圍起來,挨個審,我們該如何?sharen嗎?”
她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你是為了大家好,但這事你做得太險了。
險得我現在想起來,後背還在冒冷汗。
”
陳平走到桌邊,替她拉開一張凳子,“娘子,你先坐。
”
張珩看了他一眼,坐下了。
陳平在她對麵坐下,冇有辯解的意思,隻是在陳述。
“那個韓步卒,從進門開始,我就一直在看他。
”
“他跟其他兩人不一樣,韓步卒進門之後,三人一人查房間,一人查田隴,隻有他把長戟靠在院牆上。
”
他頓了頓,“一個想找茬的人,不會把兵器離手。
”
張珩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冇有說話。
“他這人警惕心不強,或者說,他根本就冇覺得這院子裡能查出什麼大事,心態是鬆懈的。
”
“他袖口磨破了三處,都冇補,鞋子也是破的,穿這種鞋子要四處查詢,又不是鐵打的,可不就一看到能坐的地就坐。
軍餉發不下來是常事,他缺錢。
一個人又缺錢、又吃苦、又冇心思找茬,這樣的小卒是最容易說動的,就像做生意,看準了再下本,比閉著眼睛撒錢,把握要大得多。
”
“我遞金餅的時候冇有藏著掖著,直接遞到他手裡。
我要是偷偷摸摸的,他會覺得這事見不得光,反而會警惕。
我大大方方地遞過去,他低頭一看,金餅是真的,他的第一反應隻是‘這人是真有錢’。
”
“就算他翻臉,我也可以當場改口,說這金餅是請他轉交伍長、犒勞弟兄們的辛苦錢,最多算個誤會。
”
張珩沉默了一會兒,“就算你看得準,那萬一呢?萬一他偏偏就是那個不收錢的人?”
陳平覺得這種人就不可能把到手的金子堆出去,更不可能與長官說,“可娘子,你有冇有算過另一個萬一?”
“什麼?”
“萬一我們什麼都不做,讓他挨個查,王氏、李氏、阿敖、阿芸,這四個人,我們拿不出戶籍文書。
”
張珩抿住了嘴唇。
“就算我編一個說辭,說她們是你的陪嫁婆子和親戚家孩子,那也得伍長信才行。
能帶隊查戶籍的伍長,見過的貓膩比我們吃過的鹽還多。
他隻要起了疑心,把王氏和李氏單獨拎出來問幾句話,她們的口音跟本地人不一樣,一開口就露餡。
”
陳平歎了一聲,“一旦被帶走關進縣衙大牢,那就不是塞一塊金餅能解決的事了。
秦法連坐,窩藏通緝犯是什麼罪,你比我清楚。
”
張珩垂下眼,她知道陳平說的是對的,但她還是覺得後怕。
他們居然就這麼坐在刀尖上,靠一塊金餅和一張巧嘴,把刀刃給轉了過去。
“你說得對,是我冇算過來。
剛纔要是讓那個韓步卒較起真來,確實比分出金餅更糟。
”
她抬起頭,看著陳平,“你這個人,平時看著吊兒郎當的,怎麼一到這種場合,腦子比誰都快?”
陳平笑了笑,伸手覆住她擱在桌上的手背,“娘子,吃軟飯也得有保住飯碗的本事,要不然怎麼配得上你?”
張珩把手抽回來,白了他一眼,她站起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不過你下次再乾這種事,事先給我遞個眼色,我不想到時候被嚇得連說辭都編不出來。
”
第二天清晨,號角聲低沉而悠長,從遠方的官道上傳來,一聲接著一聲,像是巨獸在晨霧中緩緩吐息。
陳平睜開眼的時候,張珩已經披著外衣站在視窗了,他們的房間能看到外麵,窗扇推開了一條縫,晨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她臉上畫了一道金線。
“開始了?”
“剛過第一遍號角,車駕還冇到。
”張珩冇有回頭,目光穿過窗縫望著官道的方向,“沿途二十裡全部清道,官道上一個百姓都不許有,連路口都設了卡,擅入者格殺勿論。
”
陳平走到她身後,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
莊子的地勢稍高,從這扇窗戶望出去,能看見遠處官道的一小段,蜿蜒在秋日的田野間。
此刻那條官道上空空蕩蕩。
院子裡,其他人也都起來了。
王氏和李氏把兩個孩子攏在身邊,張耳和陳餘站在西廂房的窗戶邊,兩人嘴唇抿緊,下頜繃著,目光複雜。
他們是魏國人,如今站在秦帝國的土地上,看著滅國之君從麵前招搖而過,心裡的滋味旁人無法體會。
劉季從客房裡晃出來,他來到張耳身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眯起一隻眼往外瞄,“天不亮就開始吹號,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話音未落,第二遍號角聲響起。
緊接著,數千人的腳步同時落地的聲音,從官道儘頭傳來,窗欞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張敖小聲問王氏:“娘,地怎麼在抖?”
王氏把他摟緊了些,冇有說話。
然後他們看見了,官道的儘頭,先出現的是旗幟。
黑色的旗幟,一麵接一麵,像是從地平線下湧出來的。
旗上繡著玄鳥紋和秦,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旗幟下麵是騎兵方陣,馬匹清一色的黑色,馬背上的騎士身披黑甲,頭盔上的紅纓連成一片。
騎兵之後是步兵方陣,隊列整齊得讓人頭皮發麻,劉季嘴邊的嘟囔消失了。
他扒著窗縫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整個人往前傾了傾,眼睛瞪得溜圓。
副車一輛接一輛,天子乘輿出現了。
那是六匹同色駿馬拉動的巨型車駕,車身高大得像一座移動的宮殿,車廂上覆著玄色的綢緞,上麵繡著日月星辰和山川河嶽的紋樣,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車駕前後簇擁著數十名郎中令的護衛,個個身披全副鎧甲,佩劍持戟,將天子乘輿圍得密不透風。
車駕兩側還有數十名手持各色旗幟的儀仗官,旗幟上的龍紋迎風翻卷,氣勢恢宏得讓人幾乎忘記了呼吸。
張珩站在自己房裡,拉陳平一起看,手指不自覺地攥住了窗框。
她冇有什麼複國夢,也冇有什麼雄心壯誌,但麵對這樣的場麵,任何一個普通人都會感受到一種本能的震撼。
那是被絕對力量碾壓過的感覺,讓你清楚地意識到,在這個龐大的帝國機器麵前,個人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滿屋子的人,各懷心思,卻冇有一個人說話。
就在這滿室的沉默中,劉季忽然開口了。
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靈魂。
“大丈夫當如斯。
”
就好像一個在池塘裡遊了一輩子的魚,第一次被衝進了大海,它終於知道了什麼叫水。
張耳冇聽清,皺著眉轉過頭來,“你剛纔說什麼?”
劉季慢慢從窗台上直起身來,轉過頭看著張耳,他的表情很認真,“我說,我也想當皇帝。
”
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張耳瞪大了眼睛盯著他,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
“上一邊做夢去。
”
始皇儀仗走遠後,劉季還是流連忘返,“大丈夫還是得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地,可惜生不逢時。
”
反正張耳是通緝犯,他再怎麼胡言亂語也舉報不了他,不慌。
張耳的反心比劉季重多了,“雖然你白日做夢,但不妨告訴你,大秦確實活不了多久了,八百裡秦川可能牢固,六國之地,私下已沸反盈天,去年出了一塊天石,上刻始皇帝死而地分。
”
始皇帝知道是人為,那又如何?他有人手去查去抓嗎?
有那本事就不會放著修好的宮殿不住,自個在外頭巡視鎮壓了。
六國貴族自然聞風而動,開始造兵器,然後互相騙對方第一個造反。
所有人都以為,一定是六國貴族王侯複仇,冇人想到,庶民之怒,螻蟻般的性命,也可以讓帝國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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