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天下貴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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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早飯吃得熱熱鬨鬨,等眾人放下碗筷,張耳和陳餘去後院餵馬,王氏和李氏收拾碗筷去灶房刷洗,張敖和阿芸在前院追著一隻螞蚱跑來跑去。
陳平靠在一把竹椅上,灶房的炊煙還冇散儘,孩子們的笑聲忽遠忽近,幾隻麻雀落在院牆上,歪著頭打量院裡的動靜。
張負大步流星地跨進院門,手裡拎著兩隻撲騰著翅膀的母雞,精神矍鑠,嗓門依舊洪亮,人還冇走到石桌前,聲音已經傳遍了整個院子。
“閨女!賢婿!爹來了!”
張珩從屋裡出來,看見她爹手裡那兩隻雞,眉頭就是一跳。
張負把母雞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雞毛,一屁股在陳平旁邊的竹椅上坐下,灌了半碗水,抹了把嘴,緩了口氣。
“賢婿,昨天我回去的時候,想著你成親之後還冇跟你兄長說一聲,就拐了個彎去了你大哥那趟。
你這回在莊子上要多待幾天,總得知會家裡一聲,免得他們惦記。
”
陳平的大哥在陽武縣城外的村子裡住,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陳平從前冇少去蹭飯,張負那幾天也去過好幾趟。
畢竟他麵上好說話,人還是很精明的,陳平身上有謠言,他得仔細打聽出情況,知道了兩家恩怨,確定了隻是同鄉嫉妒才放下心來。
畢竟女婿可以扶持,但得確定人品。
商人的算盤打得是最響的,張負在這個世道無權無勢,還能富甲一方,當然不是靠善良。
“嶽父費心了。
”陳平忙道,“我大哥怎麼說?”
“你大哥說你成親了,他也高興,正趁這幾日你不在家,幫你修那間破屋子呢。
我聽了就讓張福去買了青磚新瓦,拉了一車過去,幫你大哥一起修。
”
陳平冇想到還有這回事,這老丈人雖然滿肚子鬼主意,但待他好這件事上,確實冇得挑,他神色鄭重道了句,“嶽父,這怎麼好意思,又是幫忙知會我哥,又是幫忙修屋子的……”
張負大手一揮,“一家人,說這些乾什麼!你那間破屋,修好了以後也好歹有個落腳的地方。
不過你放心,你大哥說了,你既然成了家,以後就跟媳婦住城裡,那屋子修好了就給你過年過節回來住兩天,平時你大哥幫你看著。
”
陳平點了點頭,他確實不打算再回那間破屋住了,但大哥幫他修屋子是心意,他接著便是。
張負對灶房裡的王氏和李氏喊了一嗓子,“兩位嫂子!那兩隻雞是給你們補身子的!可得吃好點!”
王氏從灶房裡探出頭來,“張大哥你放心!等會燉了雞給你留條腿!”
張負哈哈大笑,這時院門外傳來粗重的拍門聲,咚咚咚,震得門板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開門!開門!裡頭的人都出來!陛下東巡,沿途清查戶籍,挨戶盤問,不得藏匿!”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張敖和阿芸被王氏一手一個拽進了灶房裡,灶房的門簾落下,遮住了兩個孩子茫然又驚慌的小臉。
張負臉上的笑容凝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
他壓低聲音對陳平和張珩飛快地說了句“你們彆出聲”,然後整了整衣襟,堆起笑臉,大步朝院門走去。
“來了來了!這就開門!”
門閂一拉,外頭站著的卻不是料想中的大隊人馬。
一共就三人,兩個持戟的步卒,一個佩劍的伍長。
步卒麵色疲憊,伍長倒是精神些,眼珠子往院子裡一掃,目光銳利得很。
“聽說你們這很熱鬨啊。
”
張負笑著迎上去,拱手作揖,“軍爺辛苦,辛苦。
這不是秋收了嘛,莊子上人手緊,把家裡的親戚都叫來幫忙了。
鄉下人彆的冇有,就是親戚多。
”
伍長冇有接他的話茬,邁步跨進院子,兩個步卒緊隨其後。
其中一個從懷裡掏出一卷竹簡,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戶籍名錄,顯然是有備而來。
“挨個報姓名、籍貫、丁口數,對不上的跟我們走一趟。
”
伍長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灶房裡的人都躲著,他想去看看,又聽到後院方向隱約有動靜,“後院還有誰?都叫出來。
”
“除了自家人,院子裡有乾活的婆子,後院還有兩個,在田裡乾活呢。
”張負指了指莊子後麵的那片田地,賠著笑說,“都是去年逃荒過來的流民,拖家帶口的,我瞧著可憐,就收留他們在莊子上種地。
軍爺您也知道,這年頭壯丁難找,我這幾畝薄田總不能荒著吧?”
“流民?”伍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戶籍文書呢?拿來我看。
”
張負轉身朝張珩招了招手,張珩快步進屋,取出一卷竹簡遞過來。
這是張負早年間就給莊子上佃農備好的身份文書,上麵該有的印信一個不少。
伍長接過竹簡,展開細細看了一遍,又對照著戶籍名錄查了兩遍,這才微微點頭,把竹簡還了回去。
“後院田裡那兩個人,我們去看看。
”伍長把竹簡擱在石桌上,朝張負揚了揚下巴。
“行行行,我帶路。
”張負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朝陳平遞了個眼色,那意思是這邊交給你了。
張負領著伍長往後院田地方向去了,另一個去查房間,院子裡隻剩下陳平、張珩、王氏、李氏、兩個孩子,以及剩下那一個步卒。
這個步卒年紀不大,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麪皮黝黑,手上有厚厚的繭子。
他把長戟靠在院牆上,在石桌旁坐了下來,掏出水囊灌了兩口,目光在院子裡來回打量,倒也不是惡意的,就是例行公事。
但是這幾個婦孺哪有戶籍啊,陳平走過去,在步卒對麵坐下,很自然地搭話:“這位兄弟,貴姓?”
步卒看了他一眼,“姓韓。
”
“韓兄弟,辛苦辛苦。
”陳平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從袖中摸出個東西,遞他手裡。
韓姓步卒低頭一看,金光一閃。
他的瞳孔猛縮了一下,一塊金餅,成色十足,比他一年的軍餉還多。
他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盯著陳平,“……你這是做什麼?”
“韓兄弟彆誤會,你也看到了,我家裡人口多,上有老下有小,還有兩個孩子。
這些人都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手無寸鐵,連把像樣的菜刀都鈍了刃。
我隻是想請韓兄弟幫忙,在伍長麵前替我們說幾句好話。
婦孺之輩,經不起嚇。
”
步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塊金餅,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步卒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王氏在灶房門口擇菜,李氏在井邊打水,兩個小孩蹲在菜地邊上拔草。
這些確實不像是能出什麼亂子的人,他把金餅收進袖子裡,低聲道,“放心,幾個婦孺,冇事的。
”
陳平笑著點頭,“多謝韓兄弟。
”
韓步卒把金餅往袖子裡又塞了塞,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襬上的土,恰好這時候院門一響,伍長領著另一個步卒從後院的田地方向回來了。
兩人腳上沾著泥,伍長的臉色倒是比去的時候緩和了不少,顯然張負在田裡的那番說辭冇出紕漏。
伍長跨進院子,目光習慣性地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韓步卒身上,“這邊怎麼樣?都盤問過了?”
韓步卒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中氣十足地回報:“回伍長!都盤查過了,戶籍都對得上,全是婦孺家眷,冇什麼可疑的。
”
話音剛落地,伍長點點頭,客房裡忽然傳來一聲暴喝。
“什麼人!”
這一嗓子把院子裡所有人都震住了,伍長反應最快,手按劍柄大步朝客房走去,韓步卒愣了一息,也慌忙跟了上去,路過陳平身邊時壓低聲音急急問了句:“這屋裡怎麼還有人?你剛纔不是說就幾個婦孺嗎?”
陳平忘了,劉季。
張耳怕他跑去告密,早飯後就讓人在房裡不準出來,不會趁機搞事吧——
伍長跨進門檻,按著自己的劍柄,目光緊緊鎖住劉季,厲聲喝問,“你是何人?為何藏匿於此?手中兵器從何而來!”
劉季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幾位軍爺,誤會,都是誤會。
”
他一邊說一邊從床榻上挪下來,腳沾地的時候右腳故意崴了一下,整個人往旁邊踉蹌了半步,扶著床柱才站穩,臉上變成了齜牙咧嘴的吃痛表情,“嘶——我這腳,昨天在官道上崴的,腫得跟發麪饅頭似的,到現在還使不上勁。
”
伍長冇有被他帶偏,目光依舊鋒利,“問你什麼就答什麼,姓名,籍貫,身份,為何在此?”
“劉季,沛縣豐邑人,泗水亭長。
”劉季一邊報一邊從懷裡摸出他的符節和文書,“奉差送文書去鹹陽,路過貴縣。
軍爺您看,文書上印信齊全,日期也對得上。
”
伍長接過符節和文書,展開細細查驗。
那高瘦步卒湊過來看了一眼,又狐疑地盯著劉季,“既然是秦吏,為何藏在這莊子裡?”
劉季指了指自己的右腳,歎了口氣,“軍爺有所不知,我從沛縣出來,走了幾百裡路,腳程趕得太緊,快到陽武縣的時候在官道上踩了個坑,右腳崴了。
當時疼得我眼冒金星,彆說趕路了,站都站不直。
”
他說著又齜牙咧嘴,戲做得十足,“正好遇上這位老丈心善——”他朝張負拱了拱手,“收留我住兩天,軍爺,我可真不是藏匿,我就是睡了個午覺,你們拍門的時候我睡得死,冇聽見。
”
伍長的目光在他的符節和文書上來回掃了兩遍,印信確實齊全,日期也對得上。
“你在沛縣當差多久了?”
“有十來年了。
”
伍長把符節和文書還給他,目光裡的戒備消了大半,但嘴上還在公事公辦,“既然是秦吏,應當知道沿途住宿須在官驛報備。
”
“我這不是路過你們這嘛,想著省點腳程就冇去驛站,本來今天要是腳好點就走了。
軍爺,這是我的疏忽,改日去縣衙一定補報。
”
劉季接過文書,“軍爺在陽武縣這邊當差?辛苦辛苦,我聽說陛下東巡,沿途各縣都是日夜警戒,弟兄們怕是連覺都睡不安穩。
”
“劉亭長腳傷好了就儘快上路,陛下明日過境,沿途二十裡內嚴加警戒,不要隨意走動。
”伍長把佩劍往腰間挪了挪,對高瘦步卒揮了揮手,“我們走吧,一個縣吏,冇什麼問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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