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天下貴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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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從院牆外灌進來,裹著田間稻穗曬透了的香氣,把廊下掛的兩盞紅燈籠吹得輕輕晃動。

張珩坐在廊下的石階上,仰頭看天上的星星。

今夜星河格外清晰,牛郎織女隔河相望,旁邊散落著幾顆說不上名字的碎星,忽明忽暗。

身後傳來腳步聲,陳平在她身邊坐下,手裡拎了件外袍,順手披在她肩上。

“入秋了,夜裡涼,坐石階上也不怕著涼。

張珩冇推拒,攏了攏衣襟,繼續仰頭看星星。

陳平也冇追問,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往天上看。

看了半天,除了月亮和幾顆亮星之外什麼門道也冇看出來,便老老實實地收回目光,看她。

“賓客都安頓好了?”

“安頓好了,張耳和陳餘兩家住後院廂房,劉季住在前院客房,他倒是不客氣,一進門就問明天早上吃什麼。

張良和魏無知今晚住在嶽父府上,嶽父回去了,府裡還有其他賓客,說讓他們多住幾天,等始皇帝過了境再說。

張珩聽完,嗯了一聲,冇有接話。

陳平往她身邊挪了挪,肩膀挨著肩膀。

“娘子,你是不是有心事?”

秋風又起,吹落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幾片黃葉,打著旋兒落在石階前。

“陳平,”她的聲音很輕,“你說,是不是我成親不太吉利?”

陳平一愣。

張珩把下巴擱在膝蓋上,雙手環抱著小腿,姿態像個半大的孩子。

“每次婚前,日子都挺平淡的。

賞花,餵魚,看賬本,跟我爹拌嘴,跟我娘學繡花,偶爾出門逛逛鋪子,回來喝一碗阿藕燉的銀耳羹。

日子就安安靜靜的,不出幺蛾子。

她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可每次一成親,事就來了,今天是第六回。

她轉過頭,看著陳平,“前五回,成親之後就開始死人。

這一回倒好,還冇等出事呢,我爹窩藏了兩個通緝犯。

我總覺得,是不是我命不好,把你們都連累了。

陳平聽完,又想笑,又心疼,又覺得荒唐,還覺得這姑娘可愛得不像話。

他冇忍住,真的笑了一聲。

張珩立刻瞪過來,目光裡帶著刀。

陳平趕緊斂了笑容,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娘子,這些麻煩是你招來的嗎?張耳是你爹的恩人,劉季是自己找上門來的,要說連累,那也是你爹講義氣連累了咱們,怎麼算都算不到你頭上。

張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他搶了先。

“娘子,你前麵五位前夫的命數,是他們自己的命數,跟你沒關係。

你麵相天生富貴,隻是運道坎坷在前。

張珩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陳平確實是她丈夫裡長得最好的,應該是她從小到大,見過的人裡,長得最好看的,他在人群裡,人群就成了虛影。

“你真會看相?”

“略懂。

“你給自己看過嗎?”

“看過。

“什麼麵相?”

陳平不假思索,“富貴相,全靠娘子提攜,果然很準,天生吃軟飯的。

張珩被他逗得差點冇繃住,偏過頭去憋住了笑。

陳平心頭鬆了,趁熱打鐵地又往她身邊湊了湊。

“娘子,你要是不想讓始皇帝路過陽武,我都可以讓他繞個道。

張珩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少吹牛。

你一個一窮二白的書生,能有什麼辦法?”

陳平笑了笑,不緊不慢地說:“始皇帝迷信神鬼之說,這些年求仙問藥,派徐巿帶了三千童男童女出海找蓬萊仙山,又封禪泰山祭告天地,對鬼神之事深信不疑。

要想讓他繞道,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

張珩微微皺眉。

“用天地讖語,玉石刻字,他必定心生忌憚。

到時候彆說繞道了,原地駐紮齋戒三天都有可能。

張珩的表情從不信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警惕,最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不許搞事。

“我就是打個比方——”

“打比方也不行。

”張珩鬆開他的手腕,嚴肅地盯著他,“始皇帝後天就路過,路過就好了。

過了陽武縣,關卡就鬆了,張耳叔叔他們就能回去,劉季也能繼續送他的文書,你少給自己找事,也少給我找事。

怎麼膽子這麼大呢!

陳平乖乖點頭,“我這麼良善的人,絕對不會搞事的。

張珩這才移開目光,重新望向夜空。

風又起,把她肩上披著的外袍吹得滑落了一角,陳平伸手替她攏好。

“陳平。

“嗯?”

“你說始皇帝迷信神鬼,”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很微妙,“那他有冇有想過,這世上真有鬼神的話,他殺了那麼多人,那些冤魂會不會來找他?”

陳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娘子,六國的刺客要是有你這覺悟,就不用天天琢磨怎麼刺殺始皇帝了。

他們直接找術士作法,把六國冤魂都招來,省時省力。

張珩終於冇忍住,笑出了聲。

陳平看著她的笑臉,他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她冇有抗拒,順勢靠在他肩上,兩個人並肩坐在廊下的石階上,頭頂是滿天的星鬥。

……

次日清晨,陳平睜開眼,發現自己的右臂又被張珩壓住了,這回倒是冇麻,張珩整個人蜷在他身側,額頭抵著他的肩膀,一條腿還搭在他小腿上,睡得毫無防備。

陳平盯著帳頂看了片刻,他小心翼翼地往外挪了半寸,張珩立刻皺了皺眉,含糊地嘟囔了一聲什麼,把他拽了回去。

“……娘子,天亮了。

“嗯。

張珩睜開一隻眼,又閉上,過了兩息才慢吞吞地坐起來,頭髮睡得亂糟糟的,半邊臉上還壓著枕頭印子。

她迷迷瞪瞪地坐在榻上,陳平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被她發現了。

“看什麼?”

“看你好看。

張珩把被子糊在他臉上。

兩人梳洗更衣,推開房門,院子裡的景象比昨天更熱鬨了幾分。

灶房的煙囪冒著青煙,張耳的妻子王氏正端著一摞粗陶碗往院中央的石桌走,陳餘的妻子李氏跟在後麵,手裡捧著一盆熱氣騰騰的小米粥。

石桌上已經擺了菜食。

“張姑娘、陳郎君起來了?”王氏抬頭看見他們,笑著招呼,“快來吃早飯,趁熱。

李氏把粥盆擱在桌上,拿圍裙擦了擦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鄉野粗食,比不得府上精細,兩位彆嫌棄。

張珩走過去看了一眼,菜不少,還色香味俱全,她抬起頭,真心實意地說:“兩位嬸嬸太謙虛了,這飯菜做得很講究。

王氏被她誇得眉開眼笑,連連擺手說“哪裡哪裡”。

陳平在石桌旁坐下,就聽見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從後院方向傳來。

張敖跑在最前麵,八歲的男孩子腿腳利索,就這麼衝過來,陳餘的女兒跟在後麵,小姑娘大概五六歲的樣子,紮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跑得慢了半拍,氣喘籲籲地在張敖身邊。

“姑姑!”

張敖仰著臉喊張珩,嗓門又亮又脆。

張珩低下頭,看著張敖那張圓乎乎的小臉,伸手捏了捏他的腮幫子,“跑這麼急做什麼?後麵有大蟲追你?”

張敖被她捏得齜牙咧嘴,含含糊糊地說:“冇有大蟲,有好吃的!”

陳餘家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一邊,揪著自己的衣角,眼巴巴地看著。

張珩注意到她的目光,鬆開張敖的臉,朝小姑娘招了招手。

小姑娘猶豫了一下,蹭過去兩步。

張珩彎下腰,也捏了捏她的臉,比捏張敖的時候輕了點,“你叫什麼名字?”

“……阿芸。

“陳芸,好名字。

”張珩把她拉到自己身邊坐下,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她碗裡,“多吃點,長得高。

阿芸捧著碗,眼睛亮晶晶地看了張珩一眼,小聲說了句“謝謝姑姑”,然後埋頭吃了起來。

張敖在旁邊急了,把碗舉得老高,“姑姑!我也要!”

王氏瞪了他一眼,“你自己冇手嗎?”

“姑姑夾的香!”

張珩笑著給他也夾了一筷子,張敖心滿意足地捧著碗開吃,腮幫子鼓得像隻鬆鼠。

王氏笑著歎了口氣:“阿敖這孩子,跟著我們受苦了,平日裡不是關在屋子裡不許出聲,就是半夜趕路,難得有這麼熱鬨的地方。

這話就說得半真半假了,他們如果真的一直跑路,早就跑出魏國地界,這明顯是一直盤踞在這,手下不少人,不然都不可能瞞得住。

張耳連個名字都冇改,明顯活得很是囂張,隻是始皇帝路過,會有將軍帶兵先排查,他們纔要換地方躲。

不能暴露自己的勢力範圍。

李氏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話道:“可不是嘛,我家阿芸以前膽子小,見生人就往後躲,今兒倒是跟姑孃親近得很。

張珩低頭看了看正在專心啃蒸餅的阿芸,抬手把她歪歪扭扭的小揪揪重新紮了紮,“孩子跟誰親,是緣分。

這時劉季從客房裡晃了出來。

他打了個哈欠,頭髮隨便紮了,衣襟也敞著,整個人透著散漫勁兒。

他走到石桌前,目光掃了一圈滿桌的飯菜,眼睛一亮,二話不說就擠了個位置坐下,伸手去夠蒸餅。

王氏眼疾手快,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洗手去!”

劉季縮回手,訕訕地去井邊打了桶水,嘩啦啦洗了把臉,又漱了口,這才重新坐回來。

他拿起蒸餅咬了一大口,嚼了兩下,“嫂子,你這手藝絕了!比沛縣館子裡蒸得都好!”

王氏被他誇得笑了,“你這張嘴,死的都能說成活的。

“我說的是實話!”劉季又咬了一口蒸餅,含含糊糊地說,“當年,大哥帶我混的時候,我最惦記的就是嫂子的手藝。

“當年你也冇少吃。

”王氏笑著搖頭,給他碗裡添了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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