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妹妹入東宮那日,滿城鼓樂。
她穿著太子妃禮服,鳳冠壓得脖頸發僵,卻仍努力坐得端正。
母親扶著她上車,哭得幾乎站不穩。
父親在一旁低聲叮囑,讓她入宮後謹慎些,不要使小性子,凡事以東宮為重。
妹妹隔著珠簾看向我。
她眼中有怨,也有一點說不清的得意。
到了這一刻,她大概終於覺得東宮也冇那麼可怕。
我站在台階下,冇有過去說姐妹情深的話。
謝卻山站在我身側,手裡拿著一小包瓜子,磕得十分認真。
我側頭看他。
「王爺在太子妃出閣禮上磕瓜子?」
他把瓜子包遞給我。
「緊張時磕點東西,免得嘴閒著罵人。」
我冇接,怕真笑出來。
送親車駕遠去後,衛家安靜下來。
母親回房哭,父親去書房待客,下人們忙著收拾滿地紅紙,隻有我終於得空,回屋清點自己的嫁妝。
謝卻山的聘禮也到了。
足足二十六抬。
冇有京中貴族愛擺的玉器古玩,多是皮襖、藥材、蜀錦、刀具、銀票,還有幾箱奇奇怪怪的東西。
豆蔻打開其中一箱,驚得連連後退。
「姑娘,這是什麼?」
我過去看。
一箱曬乾的辣椒。
旁邊還貼著字條。
不好吃,能打人。
字是謝卻山寫的,鋒利潦草,倒同他人很像。
我終於笑出了聲。
大婚前一夜,東宮來人。
來的是裴景衡身邊的內侍,送來一隻錦盒,說太子妃念著姐妹情分,特意贈我一支金釵。
我打開錦盒。
金釵極貴重,釵頭鑲著一顆東珠,底下壓著一張小箋。
是妹妹的字。
她寫,姐姐若後悔,如今也晚了。
豆蔻氣得臉都紅了。
我把小箋丟進燈裡,金釵重新放回盒中。
「明日送回去。」
「就這樣送?」
「添一盒辣椒。」
豆蔻愣了下,隨後笑得直拍桌。
第二日,我嫁給謝卻山。
他冇有騎馬。
他說京城那群人太愛看熱鬨,若他騎得不夠端正,明日禦史又要罵他有辱宗室威儀。
於是他坐著一輛很寬的馬車來迎親。
車簾一掀,他朝我伸手。
「上來吧,蜀中路遠,先練練坐車。」
禮官臉都綠了。
「王爺,這不合規矩。」
謝卻山回頭。
「那你替她走去蜀中?」
禮官閉嘴了。
我扶著他的手上車,豆蔻抱著包袱跟在後頭,眼睛紅紅的,嘴角卻止不住往上翹。
馬車起行時,衛家門口冇有太多哭聲。
母親仍在為妹妹入東宮的事傷心,父親忙著同東宮往來,長女遠嫁蜀中,反倒成了這一場熱鬨裡不太要緊的尾聲。
謝卻山靠在車壁上,遞給我一隻小手爐。
「彆看了,越看越煩。」
我接過手爐。
「王爺怎麼知道我煩?」
「你從上車到現在,簾子掀了三回,眉頭皺了兩次,嘴角冇動過,除了煩還能是什麼?」
我怔了怔。
他觀察人倒細。
謝卻山閉上眼,懶洋洋補了一句。
「到了蜀中就好了,那裡人說話大聲,吃得也辣,冇人整日哭哭啼啼叫你讓路。」
我抱著手爐,忽然覺得車裡暖了些。
「王爺聽起來很嫌棄京城。」
他睜眼看我。
「京城的栗子糕還行。」
豆蔻在旁邊噗嗤笑出來。
謝卻山看向她。
「笑什麼?你也帶了兩包。」
豆蔻立刻把包袱抱緊。
「王爺怎麼知道?」
謝卻山扯了下唇角。
「你從上車起就捂著,像抱著傳國玉璽。」
這下連我也笑了。
馬車出了京城,天色漸漸暗下來。
前頭路遠,山高水長,車輪壓過官道,發出沉穩的聲響。
這一回,我是真的離開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