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大壯的疑問像一根針,刺破了我被恐懼和混亂填滿的思緒,泄露出一點微光。是啊,李婉為什麼需要我?她手握足以顛覆局麵的“真相”和“證據”,蘇晴已是她掌中傀儡,趙天宇身陷囹圄,她似乎已經穩操勝券。我這個“受害者”的證詞,真的不可或缺嗎?還是說,我身上有她必須掌控,或者必須堵住的漏洞?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壓過了部分恐懼,帶來一種近乎病態的亢奮。我不能坐以待斃,我必須弄清楚李婉的底牌,或者說,她的弱點。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野獸,焦躁不安,卻又強迫自己冷靜。我讓大壯動用他所有三教九流的關係,小心翼翼地打探兩方麵的訊息:一是趙天宇案子的進展,特彆是檢方掌握的證據細節;二是李婉這個人,她的背景,她最近的動向。
訊息斷斷續續傳來,拚湊出的畫麵令人心驚。
趙天宇的案子因為涉及“謀殺未遂”和“重大社會影響”,檢方非常重視,據說已經掌握了“關鍵物證”和“證人證言”,指向性很強。但具體是什麼物證,諱莫如深。蘇晴作為重要證人,被保護得很好,幾乎與外界隔絕。
關於李婉,資訊更少。她背景深厚,孃家頗有能量,本人也是商界女強人,手段淩厲是出了名的。最近她深居簡出,但通過律師和代理人,對趙天宇公司的業務進行了大刀闊斧的切割和整頓,一副穩坐釣魚台的架勢。有傳言說,她在收集趙天宇轉移資產、職務侵占的證據,似乎不僅要讓趙天宇坐牢,還要讓他淨身出戶。
一切跡象都表明,李婉勝券在握,正在有條不紊地收網。
而我,像一顆被遺忘的棋子,在取保候審的忐忑中,等待著最終的傳喚。
這一天終於來了。不是警方的傳喚,而是法院的正式開庭通知。趙天宇涉嫌故意殺人(未遂)案,不公開審理,但作為關鍵證人,我必須出庭。
庭審前一天晚上,我又一次失眠了。大壯陪著我,一根接一根地抽菸,閣樓裡煙霧瀰漫。
“明天……你打算怎麼說?”大壯啞著嗓子問。
我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沉默了很久。“說實話。”我說。
“實話?”大壯愣了一下,“哪部分的實話?李婉威脅蘇晴那部分?還是你調換潤滑液那部分?”
“看情況。”我深吸一口煙,讓辛辣的煙霧充滿肺葉,“但至少,不能完全按照李婉的劇本走。她要我說趙天宇和蘇晴合謀殺我,但如果我問心無愧,為什麼要‘合謀’?動機是什麼?僅僅因為婚外情暴露?這說不通。李婉肯定還隱瞞了更關鍵的東西。”
“你懷疑……還有彆的事?”大壯緊張地問。
“不知道。”我搖搖頭,“但李婉費這麼大週摺,絕不僅僅是為了報複出軌。她提到那個墓園自殺的女人……我總覺得,那不僅僅是個故事。”
大壯歎了口氣:“太他媽複雜了……星辭,明天法庭上,你一個人麵對他們一群狼,千萬小心。律師靠譜嗎?”
我點點頭。取保後,我用僅剩的錢請了一個口碑不錯的刑事律師,雖然比不上趙天宇和李婉的豪華陣容,但至少專業。我已經把我知道的(除了調換潤滑液的細節)都告訴了他,他也認為李婉的劇本存在邏輯漏洞,建議我在法庭上謹慎應對,重點質疑“合謀殺人”的動機和證據鏈。
第二天,天氣陰沉。我穿著大壯幫我準備的唯一一套像樣的西裝,在律師的陪同下,走進了莊嚴肅穆的法院。每一步都感覺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向斷頭台。
不公開審理的法庭人不多,但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法官端坐檯上,麵容嚴肅。公訴人席位上是兩名錶情凝重的檢察官。旁聽席前排,我看到了李婉。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套裝,妝容精緻,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漠,彷彿隻是來旁聽一場與己無關的商業糾紛。她的目光掃過我時,冇有任何波瀾,像看一個陌生人。
趙天宇被法警帶了上來。他穿著看守所的號服,鬍子拉碴,臉色灰敗,眼窩深陷,但眼神卻像淬了毒的鉤子,死死地釘在我身上,充滿了刻骨的怨恨。他看到我,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冷笑。
接著,蘇晴被帶了進來。她瘦了很多,穿著簡單的便服,臉色蒼白,眼神空洞,一直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當她偶爾抬起眼,目光與我對上時,那裡麵的複雜情緒讓我心頭一顫——有恐懼,有哀求,還有一種深深的、無法言說的絕望。
書記員宣佈開庭,程式按部就班地進行。公訴人宣讀起訴書,指控趙天宇雇傭社會人員疤臉,意圖殺害我,構成故意殺人罪(未遂)。並指出蘇晴係重要證人。
輪到證人出庭。第一個被傳喚的是蘇晴。
她走到證人席,手微微顫抖著宣誓。在公訴人的引導下,她開始陳述。聲音很低,斷斷續續,但內容卻像排練過無數遍一樣“標準”:她如何發現趙天宇有家暴傾向,如何不堪忍受,趙天宇如何多次流露出要“解決”我這個“障礙”的念頭,案發當晚趙天宇如何約我見麵,疤臉如何突然出現攻擊我……她甚至提到了那瓶“被動過手腳”的潤滑液,說是趙天宇準備的,意圖不明,但她感到害怕。
她的證詞,完美契合了李婉的劇本——趙天宇是因情生恨、蓄意謀殺的惡魔,而她則是被脅迫、被矇蔽的可憐情人。
趙天宇的律師幾次試圖打斷,提出反對,質疑證詞的真實性和蘇晴的動機,但都被法官駁回了。趙天宇在被告席上,臉色鐵青,拳頭緊握,幾次想站起來咆哮,都被法警按住。
我坐在證人席旁邊的位子上,聽著蘇晴的陳述,心裡一片冰冷。她在撒謊,至少是部分撒謊。她在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向趙天宇,把自己塑造成完美的受害者。李婉的威脅,像無形的枷鎖,牢牢鎖住了她。
輪到我的律師交叉質詢了。他站起身,走到蘇晴麵前,語氣平和但問題尖銳。
“蘇女士,你剛纔說,趙天宇多次流露出要‘解決’顧星辭的念頭,具體是在什麼時間、什麼場合?有其他人聽到嗎?”
蘇晴眼神閃爍了一下:“……具體記不清了,就是平時……吵架的時候。”
“吵架的時候?因為什麼吵架?是因為顧星辭先生髮現了你們的關係嗎?”
“……是。”
“也就是說,趙天宇是因為婚外情暴露,害怕顧星辭先生報複,所以才起殺心?”
“……我認為是。”
“你認為?”律師微微挑眉,“蘇女士,據我們瞭解,你和趙天宇的關係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期間顧星辭先生並未發現,你們的關係似乎也很‘穩定’。為什麼偏偏在最近,趙天宇會突然產生如此極端且高風險的念頭?這合乎常理嗎?”
蘇晴的臉色更白了,嘴唇哆嗦著,答不上來。
公訴人提出反對,說法官,辯方律師在誘導證人。法官警告了辯方律師。
我的律師換了個方向:“關於那瓶潤滑液,你說你發現被動過手腳,很害怕。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發現後為什麼不告訴顧星辭先生,或者報警?”
蘇晴低下頭,聲音更小了:“……我……我不敢。我怕激怒趙天宇。”
“你怕激怒趙天宇,所以選擇隱瞞?哪怕這可能危及你丈夫的生命安全?”律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迫感。
蘇晴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李婉,忽然輕輕咳嗽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法庭裡格外清晰。
蘇晴像被電擊一樣,猛地抬起頭,看了李婉一眼,眼神裡充滿了驚恐。然後,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深吸一口氣,大聲說道:“因為我知道那瓶東西是趙天宇準備用來害顧星辭的!我如果說了,他肯定不會放過我!我……我也是受害者!”
她突然指向我,聲音帶著哭腔和一種詭異的決絕:“還有他!顧星辭!他也不是什麼好人!他早就懷疑我了!他跟蹤我!他還……他還威脅過我!他也有動機!”
全場嘩然!
我腦子“嗡”的一聲,幾乎要炸開!蘇晴竟然反咬我一口?!這是李婉教她的?還是她狗急跳牆?!
法官敲法槌:“肅靜!證人,注意你的言辭!指控他人要有證據!”
我的律師也立刻起身:“反對!法官大人,證人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汙衊我的當事人!”
場麵一度混亂。趙天宇在被告席上發出瘋狂的大笑,充滿了諷刺和快意。李婉依舊麵無表情,但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我看著蘇晴,她癱坐在證人席上,捂著臉痛哭失聲,但那哭聲背後,是徹底的崩潰,還是另一種表演?
我知道,李婉的劇本,出現了我意想不到的偏差。或者說,這纔是她真正的劇本?把水攪渾,讓所有人都沾上一身泥?
庭審被迫中斷。法官宣佈休庭,下午繼續。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法庭,律師麵色凝重地跟在我身邊。大壯在外麵焦急地等著,看到我的樣子,心沉了下去。
“怎麼回事?裡麵吵起來了?”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陽光刺眼,我卻感覺如墜冰窟。
李婉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了出來,經過我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側過頭,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
“顧星辭,好自為之。彆忘了,我能讓你出來,也能讓你回去。”
說完,她徑直走向等候的豪華轎車,車門關上,絕塵而去。
我站在原地,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棋局,遠比我想象的更加凶險。而我,似乎連做棋子的資格,都快要失去了。
下午的庭審,我該如何應對?蘇晴的反咬,李婉的威脅,趙天宇的瘋狂……我彷彿站在即將噴發的火山口,腳下是滾燙的、即將吞噬一切的岩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