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出租車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滑行,雨刮器有節奏地左右擺動,刮開模糊的水幕,露出窗外流光溢彩卻又冰冷疏離的城市夜景。霓虹燈的光芒被雨水暈染開,像打翻的調色盤,塗抹在車窗上,映照著我蒼白而麻木的臉。
我靠在座椅上,身體隨著車輛的顛簸微微晃動,腦子裡卻是一片廢墟般的死寂。取保候審的短暫輕鬆,早已被更深沉、更龐大的疑慮和恐懼所取代。蘇晴那張在派出所燈光下決絕而冷靜的臉,像烙印一樣刻在我的視網膜上,揮之不去。
她救了我?用指證趙天宇謀殺的方式?
這個認知非但冇有帶來絲毫溫暖或感激,反而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我的心臟,越收越緊。這太反常了,太不符合蘇晴一貫的行為邏輯。從她發現潤滑液異常卻隱忍不發,到孩子流產後對我的複雜態度,再到今晚這石破天驚的臨陣倒戈……她的每一步,都透著精心算計的味道。
趙天宇想殺我?這個指控固然致命,但證據呢?那些“暗示性”的通訊記錄?在經驗豐富的刑警和老辣的律師麵前,這種間接證據能有多大分量?蘇晴難道不知道,一旦指控失敗,或者被證明是誣告,她將麵臨什麼?
除非……她有絕對的把握,或者,她根本不在乎後果,隻求在混亂中達到某個更重要的目的。
那個目的,是什麼?
是徹底毀掉趙天宇?是為了自保,掩蓋某個比出軌、比捲入謀殺未遂更可怕的秘密?還是……兩者皆有?
我感覺自己像一個跌入蛛網的飛蟲,越是掙紮,被黏附得越緊。蘇晴就是那隻潛伏在網中央的蜘蛛,我看不清她的全貌,隻能感覺到她編織的羅網,正將我,將趙天宇,將我們所有人都牢牢困住。
車子在大壯酒吧後巷停下。我付了錢,推開車門,冰冷的雨水立刻打在臉上,讓我打了個寒顫。酒吧已經打烊,隻有後門上方一盞昏暗的燈泡亮著,在雨幕中暈開一小圈模糊的光暈。
我敲了敲門。過了一會兒,門內傳來腳步聲,門被拉開一條縫,大壯警惕的臉露了出來。看到是我,他明顯鬆了口氣,趕緊拉開門讓我進去。
“我操!你可算出來了!”大壯一把將我拉進屋裡,反手鎖上門,語氣裡帶著後怕和慶幸,“裡麵怎麼樣?冇吃虧吧?我他媽在外麵都快急死了!”
狹小的後廚兼儲物間裡瀰漫著菸酒和食物混雜的氣味,卻奇異地讓我感到一絲微弱的安全感。我靠在冰冷的貨架上,疲憊地搖搖頭:“冇事……取保候審。”
“取保?太好了!”大壯重重拍了下我的肩膀,隨即又皺起眉頭,“可是……趙天宇那孫子呢?蘇晴呢?到底怎麼回事?我聽說案情有變,好像扯上什麼謀殺未遂?”
我看著他關切而焦急的臉,喉嚨有些發緊。該怎麼跟他解釋這匪夷所思的逆轉?連我自己都理不清頭緒。
我簡略地將蘇晴翻供、指證趙天宇買凶殺人的事情說了一遍,省略了我內心那些瘋狂而黑暗的猜測。
大壯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我……我日!蘇晴指證趙天宇謀殺?她……她瘋了嗎?還是她終於醒悟了?”他撓著頭,一臉難以置信,“這他媽……這劇情也太刺激了!”
“醒悟?”我苦笑一聲,聲音沙啞,“大壯,你覺得這像是醒悟嗎?”
大壯愣住了,臉上的興奮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我閉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我隻覺得……害怕。蘇晴她……變得讓我完全不認識了。她走的每一步,都像算好了一樣。”
大壯沉默了片刻,遞給我一支菸,幫我點上。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裡,帶來一絲虛假的鎮定。
“不管怎麼樣,”大壯吐出一口菸圈,沉聲道,“現在的情況對你是好事。趙天宇被扣上謀殺未遂的帽子,你之前那點事,防衛過當都算輕的。隻要蘇晴咬死這一點,你大概率能脫身。”
脫身?我看著指尖明滅的菸頭,心裡一片冰涼。真的能脫身嗎?即使法律上能夠僥倖過關,我又該如何麵對接下來的人生?一個處心積慮要殺我的“情敵”?一個心思深沉、手段莫測的“妻子”?還有那個永遠無法確定來源、卻因我們而逝去的孩子?
這一切,早已在我心裡刻下了無法磨滅的傷痕。所謂的“脫身”,不過是從一個看得見的牢籠,走進一個更大的、無形的囚籠罷了。
“趙天宇現在怎麼樣?”我問。
“還能怎麼樣?”大壯嗤笑一聲,“涉嫌謀殺未遂,肯定刑拘了唄!估計現在正在號子裡琢磨怎麼翻身呢。不過蘇晴這刀子捅得夠狠,他想翻身,難了。”
難嗎?我卻不那麼確定。趙天宇不是坐以待斃的人,他背後有律師,有關係網。蘇晴的指控看似致命,但漏洞也不少。這場官司,恐怕還有得打。
而我和蘇晴,作為關鍵證人,註定要被一次次推上法庭,在眾目睽睽之下,剝開婚姻最後一塊遮羞布,將那些醜陋的、不堪的細節,**裸地展現在所有人麵前。
那將是另一種形式的淩遲。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大壯問。
怎麼辦?我茫然地看著窗外連綿的雨絲。家是回不去了,那地方充滿了背叛和陰謀的氣息。工作恐怕也保不住了,這種醜聞纏身,冇有公司會留我。
我好像……一無所有了。
“先在你這裡湊合幾天,行嗎?”我低聲問,帶著一絲連自己都厭惡的乞求。
“廢話!跟我還客氣啥!”大壯用力摟住我的肩膀,“我這雖然破,但管你吃住冇問題!你安心待著,等風頭過去再說。”
安心?我如何能安心?
蘇晴的“拯救”,像一場精心策劃的表演,帷幕剛剛拉開,而真正的劇情,或許還隱藏在更深沉的黑暗裡。趙天宇在獄中絕不會坐以待斃,他一定會反擊。而那瓶502膠水,依然是懸在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知何時會落下。
我掐滅菸頭,對大雨說:“謝了,兄弟。”
然後,我陷入更深的沉默。
雨,還在下。夜,還很長。而這場由一瓶潤滑液引發的血色風暴,遠未到平息的時候。我站在暫時的避風港裡,卻清晰地感覺到,更大的浪頭,正在看不見的深海之下,蓄勢待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