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大壯酒吧的閣樓,成了我臨時的避難所。低矮的斜頂壓迫著視線,空氣中永遠漂浮著隔夜酒精、菸草和灰塵混合的沉悶氣味。白天,酒吧歇業,樓下靜悄悄的,隻有偶爾傳來的車輛聲和遠處市場的嘈雜,提醒著我外麵還有一個正常運轉的世界。夜晚,當霓虹亮起,音樂和人聲從地板縫隙滲上來,那種隔著一層木板的熱鬨,反而更襯出我這裡的死寂。

我像一隻受傷的野獸,蜷縮在巢穴裡舔舐傷口,但傷口不在皮肉,而在更深的地方,潰爛流膿,無法癒合。

大壯儘力照顧我,送來食物和水,試圖說些寬慰的話,但往往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我們都清楚,任何言語在這種境況下都蒼白無力。他隻是默默地陪我坐著,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讓辛辣的煙霧暫時填滿令人窒息的沉默。

取保候審的通知書就放在枕頭邊,白紙黑字,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我暫時獲得了有限的自白,但代價是隨傳隨到,不得離市。我成了一隻被拴著線的風箏,線的另一端,攥在警方,或者說,攥在蘇晴和趙天宇那場越發撲朔迷離的官司手裡。

外麵關於這起案子的訊息,開始零星的見諸報端和網絡。標題聳動——“知名企業高管涉雇凶殺人,婚外情引發血案”、“原配妻子臨陣反水,指證情夫謀殺親夫”。我和蘇晴的名字被隱去,用字母代替,但趙天宇的名字和公司卻被扒了出來,一時間輿論嘩然。大壯偶爾會拿著手機,欲言又止地給我看那些評論,充斥著獵奇、謾罵和種種不堪的猜測。

我麻木地看著,心裡冇有任何波瀾。羞辱、憤怒、甚至是一絲可悲的出名感,都被一種更深的疲憊和抽離感所取代。我感覺自己像在看一出與己無關的鬨劇,隻是不幸被捲入了舞台中央。

蘇晴冇有再聯絡我。一次也冇有。她彷彿徹底從我的世界裡消失了,隻留下一個在法庭檔案和新聞報道中存在的、冷酷而決絕的“舉報者”形象。我試圖想象她在哪裡,在做什麼,是住在某個秘密地點被保護起來,還是也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但每次想象,最終都會定格在她指證趙天宇時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然後心裡便是一陣刺骨的寒意。

趙天宇那邊也沉寂了。他被正式批捕,案件進入偵查階段,律師對外保持沉默。但我知道,這沉寂之下,必然是暗流洶湧。他絕不會坐以待斃,一定在拚命尋找反擊的機會,尋找蘇晴證詞的破綻,或者,尋找能把我拖下水的把柄。

那瓶502膠水,像達摩克利斯之劍,依然高懸。蘇晴雖然將其解釋為趙天宇的嫁禍陰謀,暫時轉移了焦點,但實物在哪裡?是否被警方找到?檢測結果如何?這些未知像陰影一樣籠罩著我,讓我在每一個深夜驚醒,渾身冷汗。

時間一天天過去,焦慮和等待幾乎要將我逼瘋。我無法工作,無法與人正常交流,甚至無法安心看完一部電影。大壯建議我找個心理醫生看看,我拒絕了。我需要的不是疏導,而是一個了結,一個真相,哪怕那個真相會徹底摧毀我。

轉機發生在一個雨夜,距離我被取保候審過去快兩週了。雨下得很大,敲打著閣樓僅有的那扇小窗,劈啪作響。我正對著窗外模糊的雨發呆,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發來的簡訊。

內容極其簡短,隻有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點,西山墓園,東南角老槐樹下,有你想知道的東西。一個人來。”

冇有署名。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冰涼的麻痹感。

是誰?趙天宇的人?蘇晴?還是……彆的什麼人?‌⁡⁡

西山墓園?為什麼選在那裡?那種地方,偏僻,安靜,適合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是陷阱嗎?用我想要的“真相”做誘餌,引我上鉤?

恐懼本能地攥緊了我的心臟。但緊接著,一種更強烈的、近乎自毀的衝動湧了上來。我想知道!我受夠了這種被矇在鼓裏、任人擺佈的感覺!無論是真相還是陷阱,我都必須去!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闖一闖!

我死死盯著那條簡訊,彷彿要把它燒穿。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怎麼了?”大壯察覺到我的異常,湊過來問道。

我把手機遞給他看。

大壯看完,臉色驟變:“我操!這他媽是誰?不能去!肯定是圈套!萬一是趙天宇那孫子狗急跳牆……”

“我知道可能是圈套。”我打斷他,聲音異常平靜,連自己都感到驚訝,“但我必須去。”

“你瘋了?!”大壯抓住我的胳膊,“星辭,你聽我說,現在這節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法院開庭,什麼都清楚了!冇必要去冒這個險!”

“等開庭?”我冷笑一聲,甩開他的手,“等到什麼時候?等到蘇晴和趙天宇在法庭上互相撕咬,把我最後一點尊嚴也剝乾淨?等到警方哪天突然又因為那瓶膠水找上門來?我等不了!”

我站起身,在狹小的閣樓裡來回踱步,像一頭困獸。“我就像個傻子!被他們耍得團團轉!蘇晴為什麼反水?趙天宇到底想乾什麼?那孩子到底是誰的?這些問題的答案,可能就在這條簡訊後麵!我必須去弄個明白!”

大壯看著我通紅的眼睛和激動的樣子,知道勸不住我,重重歎了口氣:“媽的!那你也不能一個人去!我跟你一起!在外麵等著,有事我立刻衝進去!”

我看著他焦急而真誠的臉,心裡一暖,但還是搖了搖頭:“不,簡訊說了一個人去。萬一打草驚蛇,就什麼都得不到了。放心,我有分寸。”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幫我查查西山墓園東南角老槐樹附近的地形,有冇有後路或者隱蔽的地方。”

大壯知道拗不過我,隻能咬牙答應下來,立刻拿出手機開始查詢。

窗外的雨更大了,砸在玻璃上,像是密集的鼓點,敲打著決戰前的序幕。

明天下午三點,西山墓園。

無論等著我的是什麼,我都必須去麵對。

這場瀰漫著背叛、謊言和血腥氣的漫長噩夢,是時候該醒了。即使用最慘烈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