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拘留室的鐵門在身後沉重地合攏,發出“哐當”一聲悶響,隔絕了外麵的一切。我背靠著冰冷粗糙的鐵門,緩緩滑坐到地上,彷彿全身的骨頭都被抽走了。老陳最後那番話,像一把重錘,反覆敲打著我的耳膜,也敲打著我搖搖欲墜的理智。
蘇晴……指證趙天宇……謀殺?
這個資訊過於驚悚,以至於我的大腦在最初的幾分鐘裡完全拒絕處理。它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得我思維一片空白,隻剩下生理性的心悸和冷汗。
趙天宇想殺我?那個在我印象裡雖然卑鄙無恥、但更多是玩弄權術和情感的商人,會走到買凶殺人這一步?就為了除掉我這個“絆腳石”?這個動機聽起來合理,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風險太高,收益卻不確定——即便我死了,蘇晴就一定會跟他?他的公司和地位就不會受影響?
更讓我脊背發涼的是蘇晴的“證據”。她秘密保留了通訊記錄?記錄了趙天宇暗示要除掉我的對話?這聽起來就像……就像她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提前埋下了反製的伏筆。一個陷入婚外情、看似被感情衝昏頭腦的女人,會有如此深的心機和前瞻性?
還有那瓶502。她將其解釋為趙天宇可能用來嫁禍我的工具。這個說法,完美地將她自己從“可能使用危險品”的嫌疑中摘了出來,也給了我一個“被動捲入陰謀”的受害者身份,甚至為我之前調換液體的行為提供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被迫發現陰謀”的動機。
一切都太順理成章了。順理成章得像一部精心編排的劇本。
而我,顧星辭,在這部劇本裡扮演了什麼角色?一個被矇在鼓裏、險些喪命、最後僥倖被“幡然醒悟”的妻子拯救的丈夫?一個因為妻子的“大義滅親”而可能獲得從輕發落的“防衛過當”者?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更深沉的恐懼,像冰冷的潮水,慢慢淹冇了我的心臟。
蘇晴為什麼要這麼做?
如果她恨趙天宇,恨他的利用和拋棄,那她完全可以在孩子流產後就揭發他,何必等到現在,在警方已經介入、局麵如此混亂的時刻,拋出這樣一枚重磅炸彈?她是在報複趙天宇,用最致命的方式?還是說……她是在救自己?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不受控製地浮現在腦海:有冇有可能,蘇晴纔是那個最害怕事情徹底敗露的人?她害怕的,不僅僅是出軌的醜聞,可能還有彆的、更嚴重的、連我都不知道的秘密?趙天宇的“自首”和否認孩子,是不是觸碰到了她的某個致命痛點,迫使她必須搶在趙天宇說出更多之前,先下手為強,用“謀殺指控”這把最鋒利的刀,徹底將趙天宇釘死,讓他永無翻身之日?
如果真是這樣,那蘇晴的心機和狠辣,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我過去五年認識的,隻是一個精心偽裝的影子?
而我調換502的行為,是不是無意中,成了推動她實施這個終極計劃的一顆棋子?我提供的“罪證”,恰好被她利用,編織成了指向趙天宇的利箭?
這個想法讓我不寒而栗。
拘留室裡昏暗的燈光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我蜷縮在角落,感覺自己像掉進了一個巨大的、黑暗的漩渦,四麵八方都是謊言和算計,看不到一絲光亮。我以為自己在複仇,在掌控局麵,卻可能從一開始就踏進了彆人設下的更龐大的局。
趙天宇想殺我?蘇晴想借刀殺人?還是他們兩個之間,有著我更無法理解的深仇大恨,而我不過是他們角力場中一個倒黴的祭品?
真相被層層迷霧包裹,每當我以為接近一點,就會發現更深的黑暗。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我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老陳他們是否采信了蘇晴的新證詞,趙天宇麵對這突如其來的謀殺指控又會作何反應。我被困在這方寸之地,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徒,而宣判的依據,卻是我完全無法掌控的、由他人書寫的“事實”。
這種無力感,比麵對趙天宇的匕首時更令人絕望。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外再次傳來腳步聲,停在我的門口。鑰匙轉動。
門開了,老陳站在門口,臉上看不出喜怒。
“顧星辭,出來吧。”
我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蘇晴提供的證據,經過初步覈實,有一定可信度。趙天宇涉嫌重大刑事犯罪,已被正式刑拘。關於你的問題,”他頓了頓,看著我,“鑒於案情重大轉折,以及你在衝突中可能處於生命受到威脅的狀態,經研究決定,對你采取取保候審措施。需要隨傳隨到,不得離開本市。”
取保候審……我可以離開了?
我怔怔地站起來,腿腳有些發麻,幾乎站立不穩。這個結果,比我預想的要好太多。我原本以為自己至少會因為重傷疤臉而麵臨牢獄之災。
是蘇晴的“證詞”救了我。她將我從一個“衝動傷人”的角色,變成了“謀殺陰謀下的受害者兼反抗者”。
可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每一步,都彷彿踩在蘇晴鋪好的路上,這種感覺讓我毛骨悚然。
我機械地辦完手續,簽下一疊檔案。走出派出所大門時,外麵天已經黑了,下著淅淅瀝瀝的冷雨。冰涼的雨點打在臉上,讓我混亂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站在雨中,回頭望瞭望那棟威嚴的建築。蘇晴還在裡麵嗎?趙天宇呢?他們此刻,又在進行著怎樣的交鋒?
一輛出租車停在路邊,司機探出頭問:“走嗎?”
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報出大壯酒吧的地址。現在,我無處可去,也隻能去那裡暫避。
車子駛入雨夜的車流,窗外的霓虹模糊成一片片光暈。我靠在冰冷的車窗上,感覺身心俱疲,像一個打了一場慘烈卻莫名其妙的仗的士兵,活著回來了,卻不知道為何而戰,也不知道真正的敵人是誰。
蘇晴的“救命之恩”,像一塊冰冷的巨石,壓在我的胸口。我不知道該感激她,還是該恐懼她。
而這場因背叛而起的風暴,在加入了“謀殺”的指控後,已經徹底失控,駛向了一片我完全未知的、更加黑暗的海域。
下一個浪頭,會在什麼時候,以怎樣的方式,將我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