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趙天宇的自首和他關於孩子的否認,像兩顆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我本就混亂不堪的腦海裡掀起了滔天巨浪。我被重新帶回那間壓抑的詢問室,老陳的問題變得更加尖銳和具體,顯然是在對照趙天宇的供詞,尋找我陳述中的破綻。

“趙天宇聲稱,是你先對他進行言語威脅,並試圖敲詐勒索,他才被迫自衛和反擊。對此你怎麼解釋?”

“他否認與蘇晴流產的孩子有關,並暗示你對此早有不滿,存在報複動機。你怎麼看?”

每一個問題都像精心打磨的刀片,試圖剝開我精心構築的防禦。我咬緊牙關,堅守著最初的底線:情感糾紛引發的衝突,趙天宇持械威脅,疤臉受雇行凶,我被迫自衛。關於孩子,我隻承認知曉蘇晴懷孕以及因此產生的巨大痛苦和憤怒,但堅決否認以此為由進行預謀報複,將動機牢牢鎖定在“現場衝突失控”上。

詢問在高度緊張的氛圍中持續著。老陳像一頭經驗豐富的獵豹,耐心而精準地尋找著獵物的弱點。我感到精神上的疲憊幾乎達到了極限,全靠一股不能在這裡倒下的意誌力強撐著。

就在我覺得快要撐不住的時候,詢問室的門被敲響了。一個年輕警員探進頭來,對老陳使了個眼色。老陳眉頭微蹙,暫停了詢問,起身走了出去。

房間裡隻剩下我和負責記錄的小張。沉默像厚重的棉絮一樣壓下來。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試圖平複擂鼓般的心跳,腦子裡卻不受控製地閃過蘇晴蒼白的臉,趙天宇陰鷙的眼神,還有那瓶如同詛咒般的502膠水。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老陳回來了。他的臉色異常凝重,看向我的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有震驚,有疑惑,甚至有一絲……難以置信?

他緩緩坐下,冇有立刻繼續詢問,而是沉默地盯著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鐘,纔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

“顧星辭,蘇晴……改口了。”

我猛地睜開眼,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改口?她改了什麼口?

老陳冇有賣關子,直接拋出了這顆真正的核彈:“蘇晴推翻了之前的所有證詞。她承認,昨晚在樓頂,趙天宇確實雇傭了那個疤臉,目的不是簡單的傷害,而是……意圖製造意外,讓你徹底消失。”

意圖製造意外……讓你徹底消失……

這幾個字像驚雷一樣在我腦海裡炸開,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趙天宇……想殺我?蘇晴……指證他謀殺?‌⁡⁡

這怎麼可能?趙天宇雖然恨我,但至於到買凶殺人的地步嗎?蘇晴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幾個小時前還在拚命維護趙天宇,甚至不惜撒謊,為什麼突然之間調轉槍口,給出瞭如此致命的證詞?

巨大的震驚讓我一時失語,隻能呆呆地看著老陳。

老陳似乎預料到我的反應,他繼續用那種平穩卻極具衝擊力的語調說:“蘇晴提供了新的證據。她秘密保留了與趙天宇的一些通訊記錄,其中提到了一些……關於如何處理‘障礙’的隱晦對話。她還聲稱,趙天宇曾多次向她透露,隻要‘絆腳石’消失,他就能離婚娶她,並且……他懷疑孩子不是他的,是一種‘羞辱’和‘負擔’。”

懷疑孩子不是他的?羞辱和負擔?所以他才矢口否認?所以蘇晴因愛生恨,或者因為被徹底拋棄而反戈一擊?

這個解釋似乎合理,但為什麼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蘇晴的轉變太快,太徹底,太……像是精心編排過一樣。

“她還提到了一點,”老陳的目光銳利如刀,緊緊鎖定我的反應,“關於你之前說過的那瓶……被動過手腳的潤滑液。”

我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呼吸驟停。她果然說了!她最終還是說了!

“蘇晴說,她確實發現了異常,並且非常恐懼。她認為那可能是趙天宇為了擺脫她而設下的圈套,或者……是為了嫁禍給你。”老陳一字一頓地說,“她聲稱,正是因為發現了這個,她才徹底看清了趙天宇的真麵目,決定站出來指證他。”

嫁禍給我?徹底看清真麵目?

我大腦一片混亂。蘇晴的這個解釋,巧妙地將那瓶502的嫌疑引向了趙天宇,同時為她自己的突然反水提供了完美的動機!她不僅洗脫了自己可能“知情使用危險品”的嫌疑,還搖身一變,成了大義滅親的舉報者!

這真的是真相嗎?還是……一個更高明的、將所有人都算計進去的謊言?

趙天宇想殺我,蘇晴發現被利用後反水指證——這個邏輯鏈聽起來完美無缺,足以讓警方將調查重點完全轉向趙天宇的“雇凶殺人”陰謀。而我,無論是之前的衝突,還是對疤臉的重手,似乎都可以放在“遭受生命威脅下的過度防衛”框架內去解釋。

太完美了……完美得讓人害怕。

蘇晴,你到底想乾什麼?你是在救我,還是在用一種更徹底的方式,完成你對趙天宇的報複?或者……你還有彆的目的?

我抬起頭,迎上老陳探究的目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隻是震驚和後怕:“我……我不知道這些。如果真是這樣……太可怕了。”我適時地表現出一種劫後餘生的恍惚,“那瓶東西……我承認我因為憤怒動過,但隻是想……惡作劇,我冇想真的……更冇想到會是這樣……”

我繼續扮演著一個被矇在鼓裏、險些喪命的丈夫角色,將“調換潤滑液”的動機弱化為幼稚的報複,並將其置於趙天宇更大的陰謀陰影之下。

老陳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冇有再追問。他合上筆記本,站起身:“情況我們瞭解了。趙天宇涉嫌故意殺人(未遂)等重大罪行,案件性質已經完全不同。你需要繼續配合調查,但在新證據下,你的部分行為可能需要重新定性。暫時還是不能離開。”

我被帶回了留置室。門在身後關上,我背靠著冰冷的鐵門,渾身虛脫般地滑坐在地上。

蘇晴的改口,像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劈開了看似無解的僵局,卻也照亮了更深的、更令人不安的迷霧。

趙天宇想殺我?蘇晴是受害者也是舉報者?而我,差點在不知不覺中成了彆人陰謀的犧牲品?‌⁡⁡

這個版本的故事,邏輯上說得通,情感上卻充滿了詭異的違和感。

我蜷縮在冰冷的角落裡,感覺整個世界都變得虛幻起來。我以為自己是棋手,卻發現自己可能一直隻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被更聰明、更冷酷的棋手操縱著,走向一個早已設定好的終局。

而那個終局,到底是什麼?

留置室的窗外,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如同遙遠的星河,冷漠地照耀著這個充斥著謊言、背叛與陰謀的夜晚。

我知道,風暴遠未結束,它隻是換了一個方向,以更猛烈、更不可預測的姿態,呼嘯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