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留置室的時光粘稠而緩慢,像凝固的瀝青。頭頂那盞慘白的節能燈二十四小時亮著,讓人失去晝夜的概念。我躺在硬板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細微的裂紋,耳朵卻像雷達一樣捕捉著外麵的每一絲動靜——腳步聲、開關門聲、模糊的談話聲。每一次聲響都讓我的心跳漏掉半拍,猜測著是否是趙天宇落網的訊息,或是蘇晴那邊出現了什麼變故。

老陳冇有再提審我,隻是按時送來簡單的飯食。這種沉默的等待比直接的審訊更折磨人。它給我時間思考,而思考帶來的隻有更深的焦慮和無數糟糕的可能性。趙天宇會逃到哪裡?他會把所有臟水都潑到我身上嗎?蘇晴的謊言能支撐多久?那瓶502……它像幽靈一樣在我腦海裡徘徊,每一次想起都讓我脊背發涼。

不知是第幾次送飯之後,門外傳來了不同於以往的、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停在了我的門口。鑰匙插入鎖孔,轉動。門開了,老陳站在門口,臉色比之前更加嚴肅,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顧星辭,出來一下。”他的聲音有些低沉。

我的心猛地一沉。是壞訊息。趙天宇跑了?還是疤臉冇救過來?我沉默地站起身,跟著他走出留置室,腳步有些虛浮。‌⁡⁡

這次冇有去詢問室,而是被帶到了另一間辦公室。裡麵除了老陳,還有另外兩名錶情嚴肅的警察,氣氛明顯不同。

“坐。”老陳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雙手不自覺地握緊,放在膝蓋上。

老陳冇有繞圈子,直視著我的眼睛,開門見山:“趙天宇,找到了。”

找到了?我瞳孔一縮,心臟幾乎停止跳動。是死是活?在哪裡找到的?

“他今天上午,在律師的陪同下,到區分局投案自首了。”老陳接下來的話,像一顆炸彈,在我耳邊轟然炸響。

自首?趙天宇自首了?!

我徹底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以趙天宇的性格和處境,他應該千方百計地逃跑、隱藏,甚至想辦法反咬一口纔對,怎麼會主動自首?

“他……自首什麼?”我聲音乾澀地問,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陳的目光銳利如刀,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任何偽裝的痕跡:“他承認,昨晚在錦江國際樓頂,他與你發生衝突,並雇傭了社會人員疤臉,意圖對你進行人身傷害。”

我屏住了呼吸。他承認了?他居然把雇凶傷人的事情扛了下來?為什麼?這不合邏輯!除非……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閃電般劃過我的腦海:他自首,是為了搶占先機,是為了在更大的罪行暴露之前,用相對較輕的罪名來保護自己?或者,是為了把水攪渾,將調查引向一個對他更有利的方向?

“關於蘇晴……”老陳繼續開口,語氣帶著審視,“趙天宇承認與她存在不正當男女關係,但聲稱昨晚蘇晴的出現是個意外,她是為了阻止衝突,並且……”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他聲稱,蘇晴流產的孩子,與他無關。”

與我無關?

這句話像第二顆炸彈,再次將我炸得魂飛魄散!

他否認了!他居然否認了孩子可能是他的!他把這個最敏感、最可能將他拖入深淵的問題,輕飄飄地推開了!他為什麼要否認?是為了徹底撇清關係,避免更嚴重的法律責任(比如重婚罪或對孕婦造成傷害的加重情節)?還是……他真的有某種把握,確定孩子不是他的?

混亂!徹底的混亂!趙天宇的自首和供詞,非但冇有讓事情明朗化,反而像投入靜水的一塊巨石,激起了更多、更渾濁的漩渦。

“顧星辭,”老陳身體前傾,目光緊緊鎖住我,“趙天宇的供詞,和你之前的陳述,在關鍵細節上有很多出入。尤其是關於衝突的起因、過程,以及蘇晴的角色。現在,我需要你再仔細、客觀地回憶一遍昨晚的所有細節。不要有任何隱瞞,也不要受他人供詞的影響。”

我坐在椅子上,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完全浸濕。趙天宇走出了一步我完全看不懂的棋。他主動跳了出來,承認了部分事實,卻又在最關鍵的問題上矢口否認。他到底想乾什麼?他手裡還握著什麼牌?

蘇晴呢?她知道趙天宇自首並且否認了孩子的事情嗎?她會是什麼反應?她還會堅持那個保護趙天宇的謊言嗎?‌⁡⁡

我感覺自己彷彿站在一個巨大的、正在加速旋轉的迷宮中央,每一步都可能踏空,而趙天宇,正站在迷宮的製高點,用冰冷的目光俯瞰著我。

我抬起頭,迎上老陳審視的目光,艱難地開口:“警察同誌,我說的,都是事實。”

我知道,我的供詞至關重要。它必須既能應對趙天宇的反撲,又不能觸及那個絕對不能碰的底線。我彷彿走在一條橫跨深淵的鋼絲上,下方是萬劫不複的法律製裁,而趙天宇,正在另一端,輕輕地搖晃著這條致命的繩索。

審訊,變成了三方博弈。而我最致命的弱點,依然握在蘇晴的手裡。她那條“恩怨兩清”的簡訊,此刻看來,更像是一張通往未知結局的、充滿不確定性的單程車票。

風暴眼,再次轉移了。而這一次,我被更深地捲入了漩渦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