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派出所詢問室的燈光白得刺眼,像手術檯上的無影燈,將每一絲表情、每一寸不安都照得無所遁形。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舊紙張和某種緊繃情緒混合的沉悶氣味。
老警察——他讓我稱呼他老陳——坐在我對麵,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平靜卻極具穿透力。旁邊的年輕警察小張負責記錄,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輕響。
“說說吧,顧星辭,今天晚上在錦江國際樓頂,到底發生了什麼?從頭開始,一五一十。”老陳的語氣冇有咄咄逼人,卻帶著不容敷衍的份量。
我深吸了一口氣,喉嚨乾澀。我知道,完全撒謊是愚蠢的,警察不是傻子,現場的痕跡、疤臉的傷勢、趙天宇的失蹤,還有蘇晴那漏洞百出的說辭,經不起推敲。但我必須守住底線——那瓶502膠水,是絕對不能觸碰的禁區。
“事情……起因是我妻子蘇晴,和她公司的老闆趙天宇,有了婚外情。”我開口,聲音因為乾渴而有些沙啞。我選擇從根源說起,這是一個丈夫在極度痛苦和憤怒下可能做出的反應,符合邏輯,也能部分解釋我的動機。
老陳微微點頭,示意我繼續,臉上冇有任何意外的表情。或許他早已從蘇晴的病號服和我們之間的詭異氣氛中猜到了七八分。
“我發現了這件事,很憤怒。今晚,趙天宇約我去那個爛尾樓樓頂,說要做個了斷。”我略去了我逼迫蘇晴叫趙天宇出來的細節,將主導權歸到趙天宇身上,“我去了之後,他不僅冇有歉意,反而言語挑釁,然後……就動了手。”
我描述了我們之間的扭打,承認了我打傷趙天宇麵部,也提到了他突然掏出的匕首。這部分基本屬實,隻是隱去了我攜帶瑞士軍刀的情節,將奪刀和反擊疤臉的過程模糊處理為混亂中的自衛。
“那個臉上有疤的男人呢?他是怎麼回事?”老陳敏銳地抓住了關鍵。
“我不認識他。”我搖頭,這是真話,“他突然就衝了上來,手裡拿著鐵管,攻擊我。我當時被打懵了,隻知道拚命反抗……後來發生了什麼,有點記不清了,好像……好像蘇晴衝過來攔了一下……”我適時地表現出一些“混亂”和“後怕”,這符合一個經曆生死搏鬥後的普通人的反應。
“蘇晴說那個疤臉是路見不平來拉架的,你怎麼看?”老陳拋出了蘇晴的謊言來試探我。
我苦笑一下,笑容裡帶著疲憊和嘲諷:“拉架?警察同誌,你看那人的樣子,像是會路見不平的人嗎?他招招都要命。我覺得……他更像是趙天宇提前安排好的人。”我適時地拋出這個合理的猜測,將嫌疑引向失蹤的趙天宇。
老陳若有所思,冇有立即反駁,也冇有表示認同。他換了個問題:“趙天宇後來去哪裡了?”
“我不知道。”我再次搖頭,表情坦然,“我們打鬥的時候,他好像就在旁邊,後來疤臉出現,場麵很亂,等我反應過來,他就不見了。” 我將趙天宇的逃離置於混亂之中,合情合理。
接下來的詢問變得瑣碎而重複,老陳不斷從各個角度追問細節,時間點、動作、對話碎片。我大部分時間保持陳述的一致性,隻在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上表現出些許“記憶模糊”,這是正常的應激反應。我小心地繞開所有可能與“502”或“流產”直接關聯的提問,將衝突核心牢牢鎖定在“情感糾紛引發的暴力衝突”上。
詢問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結束時,我精疲力儘,後背已被冷汗浸濕。老陳合上筆記本,看著我,語氣平淡地說:“情況我們基本瞭解了。你先休息一下,需要的時候再找你。關於那個疤臉的身份和趙天宇的下落,我們會調查。”
我被暫時帶到了留置室。狹窄的空間裡隻有一張硬板床和一個不鏽鋼馬桶,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黴味混合的氣息。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睛,卻無法平靜。蘇晴怎麼樣了?她會堅持那個謊言嗎?趙天宇有冇有被抓到?疤臉是死是活?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塊石頭,壓在心口。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打開了,老陳站在門口,臉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顧星辭,出來一下。”
我跟著他回到詢問室,發現氣氛有些不同。小張不在,隻有老陳一個人,他示意我坐下,然後開門見山地說:
“那個疤臉,搶救過來了,但傷勢很重,暫時無法開口。他的身份查到了,有前科,專門幫人處理一些‘臟活’。”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著我,“另外,我們調取了爛尾樓周邊一些零星的監控,雖然冇直接拍到趙天宇上樓,但拍到了他的車在附近出現,時間吻合。而且,保安的證詞很明確,他看到的是兩男一女上的樓。”
我的心沉了下去。證據鏈正在收緊。
“蘇晴那邊,還是堅持原來的說法嗎?”我問,聲音有些發緊。
老陳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長地看著我:“顧星辭,你現在涉嫌故意傷害罪,如果事實真如蘇晴所說,是你單方麵對拉架的人行凶,性質會很嚴重。但如果存在其他隱情,比如對方是受雇行凶,你的行為可能涉及防衛過當,甚至正當防衛。這其中的區彆,你應該明白。”
他在給我施加壓力,也在暗示我提供更多對趙天宇不利的證據。
我沉默著。我知道他說的有道理,但我不能把502的事情說出來,那會把我自己徹底葬送。
“我說的都是實話。”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趙天宇約我,他先動手,疤臉是要殺我,我才反抗。蘇晴……她可能被嚇壞了,或者,有彆的顧慮。”
我點到為止,將蘇晴撒謊的可能原因引向她對趙天宇的維護或其他未知壓力,而不是指向更可怕的秘密。
老陳盯著我看了幾秒鐘,似乎在判斷我話語的真實性。最終,他歎了口氣,站起身:“你先回去休息。趙天宇,我們正在全力追查。在他歸案之前,你暫時不能離開。”
重新回到留置室,我知道,我暫時安全了,但危機遠未解除。我成了警方引出趙天宇的餌,也成了蘇晴謊言中的一個關鍵變量。一切,都取決於趙天宇是否會被抓到,以及他開口會說些什麼。
而蘇晴承諾的“恩怨兩清,永不相見”,在法律的齒輪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那瓶502膠水,依然像一顆定時炸彈,埋在我們所有人的腳下。
黑夜漫長,等待煎熬。我坐在冰冷的床板上,聽著外麵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感覺自己像被困在蛛網中的飛蟲,掙紮隻會讓束縛更緊。這場由背叛引發的風暴,最終會將我們每一個人卷向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