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頂的死寂被遠處隱約傳來的警笛聲打破。那聲音由遠及近，像一把越來越緊的鉗子，扼住了我們三人的喉嚨。紅藍交替的光芒已經開始在遠處的夜空中閃爍，正朝著這片廢棄工地逼近。

趙天宇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猛地看向我，又看向地上昏死過去的疤臉，眼神裡充滿了恐慌和計敗的憤怒。“是你？！你報了警？！”他嘶聲質問，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

我捂著依舊劇痛的腹部，靠著通風管道艱難地站直身體，冷笑一聲：“我冇那麼蠢。”報警？在自身可能牽扯進“投毒”嫌疑的情況下報警？我巴不得離警察越遠越好。

“是樓下保安！”蘇晴突然開口，聲音顫抖卻清晰，“我上來的時候……看到保安室亮著燈，有人拿著對講機在喊話……肯定是他們聽到樓頂的動靜報了警！”

保安？這片爛尾樓居然還有保安？也許是開發商雇來看場子的，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但今晚這劇烈的打鬥聲和疤臉的慘叫聲，顯然驚動了他。‌⁡⁡

真相大白，但危機絲毫未減。警察馬上就到，我們三個，加上一個昏迷不醒、傷勢不明的職業打手，這場麵無論如何也說不清楚。尤其是趙天宇雇凶殺人的事實，以及我可能存在的過度防衛（甚至故意傷害），再加上蘇晴流產和那瓶說不清道不明的“502”……所有肮臟的、見不得光的秘密，都可能在這公權力介入的瞬間，徹底暴露在陽光下。

趙天宇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臉上血色儘失，眼神慌亂地四處掃視，像是在尋找逃跑的路徑，但這幾十層高的樓頂，除了跳下去，根本無路可逃。

“怎麼辦……怎麼辦……”他喃喃自語，徹底亂了方寸，之前的瘋狂和狠厲被巨大的法律恐懼所取代。

蘇晴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她看了看越來越近的警車燈光，又看了看我和瀕死的疤臉，最後目光定格在趙天宇身上，眼神裡充滿了絕望和一種決絕。

“趙天宇，”她聲音不大，卻異常冷靜，在這種時候顯得格外突兀，“你走吧。”

我和趙天宇都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走？從哪裡走？”趙天宇像是看瘋子一樣看著她。

蘇晴指了指天台邊緣那些錯綜複雜的管道和腳手架：“從那裡，爬到下麵一層，找個地方躲起來，或者找機會混出去。警察主要是衝著打鬥聲來的，他們第一時間會先控製現場，救治傷員，不會立刻搜查整棟樓。”

這無疑是一個極其冒險的方案，但在眼下，似乎是唯一能給趙天宇一線生機的方法。

“那你呢？他呢？”趙天宇指著我，又指指疤臉，急促地問。

“我留下。”蘇晴深吸一口氣，語氣平靜得可怕，“我就說……是我和他，”她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地上的疤臉，“發生了爭執，扭打起來，你……你是來勸架的，看到動了刀子，害怕，就先跑了。”

這個謊言漏洞百出！警察隻要稍微調查，就能輕易拆穿。疤臉是趙天宇雇來的，我身上的傷和趙天宇臉上的傷明顯是互毆所致，蘇晴一個剛流產的病人，怎麼可能和疤臉這樣的壯漢扭打？

趙天宇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眼神複雜地看著蘇晴，有震驚，有懷疑，或許還有一絲動容？“你……為什麼要幫我？”

蘇晴避開了他的目光，低下頭，聲音帶著一絲苦澀和疲憊：“就當是……還你的。從此以後，我們兩清了。你快走！”

警笛聲已經到了樓下，刺眼的警燈光芒甚至已經能隱約照到天台入口。時間不多了。

趙天宇臉上閃過劇烈的掙紮，他看了看我，我冷冷地回視著他，冇有任何表示。最終，求生欲壓倒了一切，他咬了咬牙，深深看了蘇晴一眼，啞聲道：“保重。”

說完，他快步衝到天台邊緣，身手還算敏捷地沿著管道向下爬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天台上，隻剩下我，蘇晴，和昏迷的疤臉。

警車的刹車聲，開關車門聲，雜亂的腳步聲和警察的呼喝聲從樓下清晰地傳了上來。

蘇晴轉過身，麵對著我。月光下，她的臉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但眼神卻異常堅定，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顧星辭，”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我心上，“記住，是我們之間因為離婚和……和孩子的事發生爭執，這個人，”她指了指疤臉，“是路見不平想來拉架，卻被你失手打傷的。趙天宇，從冇來過這裡。”

我震驚地看著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僅要幫趙天宇脫罪，還要把所有的責任攬到我們兩人身上？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了保護趙天宇，她連自己都可以犧牲？甚至不惜把我也拖下水，坐實我“故意傷害”的罪名？

“為什麼？”我喉嚨發緊，艱難地問。

蘇晴的嘴角扯出一抹極淡、極苦的弧度：“因為這是最好的結局。對我們所有人。”

她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那瓶東西的事，我會爛在肚子裡。從此以後，你我恩怨兩清，永不相見。”

說完，她不再看我，轉身麵向天台入口的方向，挺直了單薄的脊背，像一個即將走上刑場的烈士，準備迎接註定到來的命運。

我看著她決絕的背影，聽著樓下越來越近的警察的腳步聲，心中一片冰涼的茫然。

恩怨兩清？永不相見？

這就是她選擇的“了斷”？

用一場更大的混亂和謊言，來掩蓋之前所有的錯誤和罪孽？

而我，這個一心想要報複的丈夫，這個自以為掌控一切的棋手，最終卻和我的“仇人”一起，被捲入了一個由我妻子親手編織的、更加龐大和荒謬的騙局之中。

警察的腳步聲已經在樓梯上響起，手電筒的光柱胡亂晃動。

故事的結局，似乎早已偏離了我設定的軌道，朝著一個完全未知的、黑暗的深淵，加速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