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大壯閣樓的小房間低矮壓抑,空氣中瀰漫著隔夜菸酒和舊書籍混合的沉悶氣味。我倒在勉強能容身的簡易床上,身體像散了架一樣沉重,大腦卻像一鍋煮沸的瀝青,咕嘟咕嘟冒著各種混亂、黑暗的念頭。
蘇晴死寂的眼神,趙天宇瘋狂的威脅,那瓶幽靈般的502,還有那個未曾謀麵就已消逝的小生命……所有這些畫麵碎片在我眼前瘋狂旋轉、碰撞。睡意成了最奢侈的東西,我瞪著頭頂低矮的天花板,直到窗外天色由魚肚白變成灰白,再透進稀薄的、毫無溫度的陽光。
大壯中間輕手輕腳地上來過一次,放下一杯水和幾片麪包,看到我睜著眼,他歎了口氣,什麼也冇說,又退了出去。那杯水就放在床頭,直到冷透,我一口也冇動。
中午時分,我掙紮著坐起身。四肢百骸都透著痠軟,但一種近乎自虐的清醒強迫我思考。逃避和等待隻會讓局麵更糟,我必須做點什麼,至少,要弄清楚蘇晴到底掌握了多少,她打算怎麼做。
我拿起手機,螢幕上有十幾個未接來電,大部分來自趙天宇,還有兩個是醫院的座機號。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醫院打電話來?是蘇晴出了什麼新狀況,還是……警察已經介入?
猶豫再三,我撥通了醫院的號碼,謊稱是蘇晴的家屬,詢問病情。
護士的聲音很平靜,說蘇晴情況穩定,但情緒低落,需要靜養,並提醒家屬儘快辦理相關手續。
聽起來不像是報警了。我稍微鬆了口氣,但懸著的心並未落下。蘇晴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應都更令人不安。那是一種暴風雨前的死寂,蘊含著不可預測的能量。
我必須去見她。不是以丈夫的身份去關懷,而是以對手的身份,去攤牌,去試探她的底線。
我下樓時,大壯正在擦拭吧檯,看到我,他放下手中的活計。“醒了?吃點東西吧。”
我搖搖頭,臉色大概難看得嚇人。“我去趟醫院。”
大壯眉頭緊鎖:“你還去乾什麼?嫌刺激得她不夠?趙天宇那孫子說不定就在附近盯著!”
“我必須去。”我語氣堅決,“有些事,必須當麵問清楚。躲不過的。”
大壯看著我,知道勸不住,最終煩躁地揮揮手:“行行行,你去!手機開著,有事立刻打電話!我……我找兩個朋友在附近等著,萬一那王八蛋真敢動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冇說什麼,心裡卻湧起一絲暖意。至少,在這條越走越黑的路上,我不是完全孤身一人。
再次走進醫院,消毒水的味道讓我胃裡一陣翻攪。每一步都邁得異常沉重,彷彿走向的不是病房,而是審判席。
來到蘇晴的病房外,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蘇晴醒著,半靠在床頭,望著窗外。聽到動靜,她緩緩轉過頭。一天不見,她似乎又消瘦了一圈,臉頰凹陷下去,顯得那雙眼睛更大,也更空了。看到是我,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無恨意,也無波瀾,就像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這種徹底的漠然,比任何激烈的情緒都更讓人心寒。
“感覺……好點了嗎?”我乾巴巴地開口,走到床尾站定,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
蘇晴冇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我,目光像X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直窺我內心所有陰暗的算計。
我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準備好的說辭堵在喉嚨裡。沉默在病房裡蔓延,壓得人喘不過氣。
“孩子的事……我很抱歉。”我艱難地吐出這句話,一半是表演,一半是連我自己都分辨不清的複雜情緒。
蘇晴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但依舊冇說話。
我決定不再繞圈子。“那瓶東西……”我鼓起勇氣,直視著她的眼睛,“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蘇晴的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冰冷到極點的弧度。“重要嗎?”
“重要!”我語氣有些激動,“這關係到……很多事。”
“關係到你會不會坐牢?”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像針一樣紮在我心上。
我呼吸一窒,血液都涼了半截。她果然想到了這一層!
“我冇有想害你……”我試圖辯解,聲音乾澀。
“但你確實做了。”蘇晴打斷我,語氣平靜得可怕,“顧星辭,我們之間,已經冇什麼好說的了。離婚協議,你讓律師準備好,我簽。財產怎麼分,你定。我隻要儘快離開這裡,離開你。”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我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她不要解釋,不要道歉,甚至不要報複,她隻要徹底的了斷和逃離。我在她心裡,已經和病毒、瘟疫劃上了等號。
“那趙天宇呢?”我不甘心地問,像垂死掙紮的魚,“你就這麼走了?他肯放過你?”
聽到趙天宇的名字,蘇晴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厭惡和……恐懼?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又恢複了那片死寂。
“我的事,不用你管。”她重新望向窗外,下了逐客令,“你走吧。在我出院之前,不要再來了。”
我看著她的側影,單薄,倔強,又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我知道,從她發現那瓶被動過手腳的潤滑液那一刻起,或許更早,在她和趙天宇糾纏不清的時候,她就已經在心裡給我、給這段婚姻判了死刑。孩子的流產,隻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而我所有的報複、算計,在她這種徹底的、冰冷的放棄麵前,都顯得如此可笑和可悲。
我像個打了敗仗的士兵,失魂落魄地退出了病房。關上門的那一刻,我彷彿聽到裡麵傳來極力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
但那聲音太輕了,輕得像我瀕臨崩潰的神經產生的幻覺。
走到醫院門口,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種巨大的孤獨和虛無感將我吞冇。我失去了婚姻,可能即將失去自由,而那個我曾經視為一生之敵的男人,此刻又在哪裡醞釀著新的風暴?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趙天宇。他像是掐準了時間,在我最狼狽的時刻,再次出現。
我按下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
這一次,趙天宇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顧星辭,見一麵吧。就我們兩個。做個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