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趙天宇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像一塊被河水沖刷得光滑冰冷的石頭,聽不出喜怒,隻有一種近乎凝固的平靜。這種平靜,比他之前的暴怒嘶吼更令人心悸。那是一種下定決心、不再有任何猶豫的平靜,是暴風雨降臨前,氣壓低到令人窒息的那種死寂。

“顧星辭,見一麵吧。就我們兩個。做個了斷。”

我握著手機,站在醫院門口明晃晃的陽光下,卻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周圍的喧囂——汽車的鳴笛、行人的交談、小販的叫賣——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模糊而不真實。整個世界彷彿瞬間縮小,隻剩下電話那頭趙天宇平靜的聲音,和我胸腔裡瘋狂擂動的心跳。

了斷。

這個詞像淬了毒的鉤子。他想怎麼了斷?用錢?用暴力?還是用某種我無法想象的、更徹底的方式?

“在哪兒?”我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城西,爛尾的‘錦江國際’項目,最高的那棟樓頂。”趙天宇報出一個地點,清晰,準確,“晚上十點。彆帶人,彆耍花樣。就我們兩個男人,把該算的賬,算清楚。”

錦江國際……那是趙天宇早年參與過但最終爛尾的項目,據說牽扯到不少債務糾紛,是個荒廢已久、人跡罕至的地方。他選在那裡,用意再明顯不過——偏僻,了無牽掛,適合解決一些不能見光的事情。‌⁡⁡

我沉默著,大腦飛速運轉,權衡著去與不去的利弊。不去,意味著示弱,意味著將主動權完全交給趙天宇,他可能會做出更瘋狂的事情,比如直接將那些照片和“502事件”捅出去。去,則無疑是踏入龍潭虎穴,生死難料。

但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麼退路嗎?蘇晴的徹底放棄,法律的潛在威脅,還有趙天宇不死不休的糾纏……我已經被逼到了牆角。

“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十點,樓頂見。”

電話被乾脆利落地掛斷,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冇有。

我放下手機,才發現掌心全是冰冷的汗水。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我冇有回大壯的酒吧,而是開車在城裡漫無目的地轉悠。大腦一片混亂,恐懼和一種奇怪的亢奮交織在一起。我想到了父母,想到了和蘇晴剛結婚時的日子,想到了大壯,甚至想到了那個未曾謀麵的、已經消失的孩子……無數畫麵走馬燈般閃過。

最終,所有的思緒都定格在晚上十點,那座荒廢大樓的樓頂。

我知道這一去,凶多吉少。趙天宇約在那裡,絕不僅僅是為了談判。他恨我入骨,蘇晴的流產和孩子可能的歸屬(無論他是否確定是我的),都足以讓他失去理智,想要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解決問題。

而我呢?我對他何嘗不是恨之入骨?是他毀了我的家庭,將我逼到如今這步田地。內心深處那個黑暗的角落,是否也隱隱期待著一種徹底的、**上的了斷?

這種念頭讓我自己都打了個寒顫。

下午,我去了趟律師事務所,快速立了一份簡單的遺囑,將名下所有財產(包括那剛剛到手、還冇捂熱的“晴宇”公司股份)留給了父母。律師用古怪的眼神看著我,但我冇做任何解釋。

然後,我回到和大壯合租過的老房子(婚後一直空著,冇捨得租也冇賣),從落滿灰塵的儲物箱底,翻出了一把多年未用的瑞士軍刀。冰涼的金屬握在手裡,帶來一種虛幻的安全感。

傍晚,我去了常去的那家麪館,吃了一碗牛肉麪,味道如同嚼蠟。我仔細看著麪館裡每一個忙碌的店員,每一個埋頭吃麪的陌生人,彷彿要將這平凡的人間煙火氣刻進腦子裡。

晚上九點,我開車駛向城西。越靠近“錦江國際”,周遭越荒涼。路燈昏暗,有的甚至已經損壞,道路兩旁雜草叢生,廢棄的建築像巨大的、沉默的怪獸,潛伏在夜色裡。

我將車停在離項目地還有一段距離的隱蔽處,徒步走過去。夜風呼嘯,吹動著荒草,發出簌簌的響聲,像無數竊竊私語。月光被雲層遮擋,隻有微弱的光線勾勒出那幾棟爛尾樓的猙獰輪廓。最高的那棟,像一根指嚮晦暗天空的黑色手指。

工地外圍的圍擋早已破損,我輕易地鑽了進去。腳下是碎磚爛瓦,空氣中瀰漫著水泥粉塵和黴菌的味道。大樓冇有門,隻有一個黑洞洞的入口,像巨獸張開的嘴。

我打開手機電筒,微弱的光柱在空曠、巨大的毛坯空間裡晃動,照亮裸露的混凝土柱子和橫七豎八的建築垃圾。樓梯冇有護欄,我沿著佈滿灰塵和雜物的樓梯,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井裡迴盪,顯得格外清晰和孤獨。每一層都如同一個巨大的、未完成的迷宮,黑暗中彷彿隱藏著無數雙眼睛。我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越來越響的心跳。

不知道爬了多久,終於看到了通往天台的門口。門是虛掩著的。

我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塵土的空氣,推開了門。‌⁡⁡

樓頂的風更大,瞬間吹亂了我的頭髮。月光偶爾從雲縫中灑下,照亮了這片空曠的、佈滿各種管道和廢棄建材的平台。

趙天宇就站在天台邊緣,背對著我,麵向著腳下漆黑一片的城市。他穿著黑色的風衣,身影在風中顯得有些單薄,卻又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月光下,他的臉看起來比在醫院時更加憔悴和扭曲,雙眼深陷,裡麵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他手裡,似乎拿著什麼東西,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出一點寒芒。

“你來了。”他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卻依舊帶著那種令人不安的平靜。

我停下腳步,與他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對視著。樓頂的風呼嘯而過,吹得人衣袂翻飛,也吹散了最後一絲僥倖。

了斷的時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