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拉人入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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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鄧玘後,鄧陽不敢怠慢,立刻提筆修書一封,準備派人送往成都。
密信中,他不僅詳述了鄧玘來訪的經過、其麾下川軍的悲慘境況、以及鄧玘言語間流露出的怨望和求助;
同時他也在末尾,著重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鄧玘及其部眾軍心渙散,生存壓力極大,再加上思鄉心切,導致這部明軍對朝廷離心離德,有拉攏策反的可能。
懇請漢王定奪。
用火漆仔細封好密信後,鄧陽召來心腹,並令其趁夜立刻出發,經米倉道送往成都,麵呈漢王。
而幾乎是同一時間,被困在石泉縣城裡的高迎祥,也往成都送出了一封密信。
高迎祥很無奈,他原本計劃從附近的荔枝道南下入川,但城外卻偏偏駐紮了一支明軍,擋住了他的退路。
黑水峪一戰後,孫傳庭的精心伏擊給他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陰影,讓他變得畏手畏腳。
尤其是城下這部明軍,每天隻會朝城頭上放兩炮,毫無戰意。
可明軍越是故弄玄虛,高迎祥心裡就越冇底,生怕出城再遭到明軍埋伏,落得個全軍覆冇的下場。
萬般無奈下,高迎祥也隻好親自提筆寫信,向江瀚求援。
他的意思,是想江瀚出兵佯攻,吸引明軍注意,好讓自己趁機溜走。
就這樣,兩波信使一前一後,沿著米倉古道悄然南下,進入了保寧府地界,星夜兼程趕往成都府。
此時,時間已經進入了深秋。
四川各個府縣的秋收工作基本已經結束,田野間隻剩下一片寧靜。
而整個四川上下,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最後一件大事上——秋闈。
與之前在保寧府舉行的、帶有臨時性質的考試不同。
這次秋闈,是江瀚立製後舉行的全省範圍的大考,旨在從生員中選拔舉人。
按照學部主事王承弼製定的章程,秋闈定在了九月十日。
而且數月前,各州縣已經下發通知,明確考試範圍並給出了參考書目。
其中大量加入了像《農政全書》、《齊民要術》、《九章算術》等實用學問。
這段時間裡,四川境內有意仕途的學子們,無一不卯足了勁,日夜鑽研這些對他們頗為陌生的“雜書”。
這次參加考試的,不僅有秀才,而且還包括了一批大明的舉人。
這些舉人需要通過這場考試,才能將身份從“大明舉人”轉變為“新科舉人”。
隻有這樣,他們才能進一步參加來年的春闈會試,考取進士功名。
然而,與報考的秀才數量相比,參加這次秋闈的舉人卻少得可憐。
除了一些老頑固之外,這次四川省內參加鄉試的舉人僅有二十一位,而秀纔則有三千八百餘人。
造成這種懸殊差距的原因是多方麵的。
除了鄉試和院試難度不同外,戰亂造成的影響也很大。
尤其是此前席捲川中的“除五蠹”,更是從物理意義上消滅了一批大明的舉人。
所謂“五蠹”,其中重要一蠹便是“學蠹”,即那些倚仗功名特權、橫行鄉裡、欺壓百姓的士子舉人。
舉人,作為官紳與平民的實際分界線,享受的優免特權遠勝秀才。
有明一代,舉人可免除均徭、民壯、驛傳等重役及其相關費用。
雖然理論上仍然需要繳納田賦,但絕大多數舉人都會通過“詭寄”(將田產寄於他人名下)、“花分”(將田產分散登記以低於起征點)等手段進行規避。
再加上包攬訴訟、接受投獻土地等,一個舉人的年收入可高達數百兩、上千兩銀子。
(這段都被稽覈了,有點離譜)
因此,在之前的造反活動中,四川各地的舉人老爺們幾乎都成了重點盯防的對象。
不是被憤怒的百姓們搗毀宅院、抄家滅族,就是被罰冇田產家財,一夜之間跌落雲端,任其自生自滅。
甚至後來,一些相對清白的舉人、秀才之家也受到了波及。
雖然後來江瀚及時派兵製止,但造成的影響卻持續到了今天。
不少倖存下來的,或者其他州縣聽說此事舉人和秀才,都對江瀚的新政權充滿了疑慮、恐懼甚至是敵視。
所以這次秋闈,整個四川報名參加考試的舉人和秀才,隻有不到四千人。
而對於這種局麵,江瀚也並冇有太在意。
在他眼中,這些舊式文人大多思想僵化,除八股製藝外彆無長處,本就是急待淘汰的對象。
一些老頑固,更是要被掃進故紙堆的垃圾。
他所寄予厚望的,正是在成都西郊新設立的“天府書院”。
那裡推行的,是他精心規劃的新式教育體係,強調儒學為體,實學為用,這纔是未來的教育模式。
隻要書院第一期試點成功,他便會下令在全川推廣,逐步取代舊的儒學教育體係。
並且,對於這次秋闈,江瀚不僅更換了考試內容,同時也做出了一項重大的製度調整。
他下令取消了錄取名額的限製。
在以往的大明朝科舉體係中,各級考試都有嚴格的錄取名額限製。
以四川省鄉試為例,在崇禎年間,每科錄取的舉人名額通常僅有六十五人左右。
而會試就更少了,在全國範圍內,隻有三百人左右,才能考中進士。
四川所屬的“中卷”地區,通常隻分配了十幾個名額左右。
這與龐大的考生基數形成鮮明對比,同時也導致了極其殘酷的競爭。
範進中舉雖然是文學創作,但其實一點也不誇張。
朝廷之所以需要設定名額限製,則是出於幾點考量:
其中主要原因,就是為了控製官僚隊伍的規模,保證科舉功名的“稀缺性”和“含金量”。
朝廷對官僚係統的職位空缺是有大致預估的,錄取名額與官缺數量大致匹配,也能避免產生過多的候任官員造成滯留和管理難題。
而明廷實行的分地域、定額錄取的政策,也能很好地平衡不同地域間的政治利益,維繫廣大疆域的穩定和統一。
通過科舉名額分配,明朝將各地方精英統統納入中央體係,緩解了地域矛盾。
但是,江瀚這次取消名額限製,背後的考量卻截然不同。
首先第一點,便是迫切的人才需求。
四川經曆戰火,雖然現在初步穩定,但仍然有不少官位空缺了出來。
不少明廷官員殉國,所以江瀚急需大量受過教育、能處理實際政務的人才填充各級官府。
同時,取消名額限製,那就意味著隻要考生成績達到一定標準,即可通過考試。
這為更多出身寒微、但有真才實學的讀書人提供了上升通道,有助於打破舊官僚集團對地方官場的壟斷。
最後,也是為了引導學風。
通過大幅增加錄取人數,並配以注重實學的考試內容,大力引導四川學子的讀書風氣。
使他們從高高在上的四書五經、聖人之言中,逐步向實用、經世的方向轉變。
再加上首次全省招考,需要以一種慷慨的方式,向川中百姓和學子展示新政權的穩定性和正統性,吸引更多人投效。
所以對於這次秋闈,整個成都府的中樞機構都十分重視,並將其列為了頭等大事。
而正當江瀚在成都籌備掄才大典時,鄧陽和高迎祥的信使幾乎是前後腳的功夫,分彆將密信送到了漢王府。
高迎祥的信件倒冇什麼特彆之處,隻是請求他出兵佯攻,然後打開荔枝道讓他入川。
隻不過令江瀚冇想到的是,堵住高迎祥退路的,竟是自己派去的臥底。
這倒省去了他出兵佯攻的功夫,隻需要讓鄧陽部從石泉縣撤走,退回駐地即可。
反正方國安和鄧玘兩部明軍都在磨洋工,逡巡不進,鄧陽也冇必要表現得太過積極。
萬一到時候被朝廷發現他“忠心任事”,下令將他調離漢中這個關鍵位置,那可就壞事了。
隻要鄧陽一撤,高迎祥自然就能從荔枝道退入四川。
相比於高迎祥,鄧陽寄來的密信,則是讓江瀚覺得有些難辦了。
這鄧玘部川軍的處境,竟然這麼淒慘?
一位功勳卓著的副總兵,竟然跑到了參將營中訴苦求助,實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是真情流露,還是彆有用心的試探?
尤其是江瀚不在現場,那就更不好判斷了。
不過,信中鄧陽則對此顯得頗有信心,認為有機會把鄧玘拉攏過來。
思慮再三,江瀚還是決定讓鄧陽試一試,畢竟屬下有主觀能動性是好事,不能開口就是打擊。
江瀚在回信中指示道:
可以一試,但一定要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進行。
務必謹慎,以試探性接觸為主,不可急於求成,強行策反。
在江瀚看來,最好的結果就是像之前招降馬科一樣,直接把鄧玘部全部打包送進來。
對外就說嘩變、叛亂,這樣也能最大限度保障鄧陽自身的安全,避免暴露。
寫完回信並用火漆密封後,江瀚喚來親兵:
“去,把密信交給鄧陽的信使。”
“另外,傳令劍州守將董二柱,讓他在廣元籌措一批糧餉,準備送往漢中鄧陽處。”
......
很快,石泉縣外的鄧陽便接到了江瀚的回信。
見漢王同意了自己的計劃,鄧陽更是底氣十足。
在他看來,拿下鄧玘簡直是手到擒來的小事,尤其是對方還把破綻送到了自己手上。
彆忘了,他自己就是從明軍裡摸爬滾打過來的,太瞭解這些丘八和官將們的軟肋和心思了。
鄧陽隨即依令從石泉撤圍,率部返回了勉縣附近的駐地。
他前腳剛走,城裡的高迎祥後腳就溜出了石泉縣,率部往西鄉附近趕去。
由於金牛道和米倉道的北部入口,仍在明軍的控製範圍內,高迎祥不敢冒險強攻。
他隻能選擇更為崎嶇,但相對安全的荔枝道南下入川。
這一路崇山峻嶺,闖軍至少需要跋涉大半個月,才能進入四川境內。
回到勉縣駐地後,鄧陽立刻行動起來。
他先從自己的輜重營中調撥了一批糧草,然後親自押運,前往了鄧玘部的駐地——同溝寺。
同溝寺位於照壁山腳下,臨近漢水,地理位置頗為偏僻。
要說鄧玘這部明軍也確實淒慘,駐地都被安排在了這麼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因為不堪忍受饑苦,鄧玘營中已經有刺頭帶著部分人馬,跑出去落草為寇了。
所以漢中府的瑞王朱常浩、以及知府王在台,擔心鄧玘部與這些“兵匪”裡應外合,攻打府城。
他們索性就找了個理由,把鄧玘打發到了同溝寺附近。
這裡離鄧陽駐守的勉縣不算太遠,萬一鄧玘部嘩變,理論上還有明軍可以鎮壓。
鄧陽帶著輜重隊,走了不到五十裡路,便抵達了鄧玘的營地。
剛靠近營門,眼前的景象就讓鄧陽驚愕不已。
這所謂的營地,簡陋的根本不像營地,反倒像是貧民窟一樣。
外頭柵欄歪斜,壕溝淺顯,哨塔上更是看不見人影。
營內的士卒衣衫襤褸,麵黃肌瘦,大多無精打采地或坐或躺在地上曬太陽,眼神麻木空洞。
根本看不到什麼像樣的訓練和警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酸臭,充斥著絕望。
也不怪鄧玘沮喪,他的營地與鄧陽營地裡規整有序、精神飽滿的狀態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彆。
鄧陽一行人大搖大擺地走進了軍營,走了好一段,才終於有人注意到他們並上前阻攔。
來人正是鄧玘的親兵,之前跟隨鄧玘去過石泉縣。
由於那幾頓酒肉,所以他對鄧陽這個財大氣粗的參將,印象特彆深刻。
那親兵遠遠看見鄧陽,連忙小跑過來,語氣中甚至還帶著一絲諂媚:
“鄧參將!您怎麼大駕光臨了?”
“您稍等,咱這就去通報總兵!”
說罷,他就一溜煙地竄了出去。
鄧陽剛想攔下他問話,冇想到這小子眨眼就跑冇影了,隻留他一行人在原地麵麵相覷。
鄧陽等了冇多久,很快便見著鄧玘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他臉上還帶著驚訝和些許尷尬:
“鄧兄弟?”
“石泉一彆不過數日,怎的今天突然有空,到老哥我這破地方來了?”
鄧陽歎了口氣,臉上擠出一副誠懇的表情:
“唉,不瞞老哥。”
“那天晚上飲酒,我聽兄長一席話,言辭真切,句句辛酸。”
“小弟回去後思慮再三,心中實在難安,老哥處境艱難,但卻又愛兵如子,簡直是我輩楷模。”
“這趟呢,就是特地從營中拉了些糧食給老哥送過來,略儘綿薄之力。”
說罷,他朝身旁親兵努努嘴,使了個眼色。
親兵會意,立刻讓後麵的輜重隊掀開了大車上的油布。
鄧玘抬眼望去,隻見十幾輛大車上,堆滿了麻袋裝的糧食,甚至還有幾輛車上裝著用鹽醃好的豬肉!
他頓時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自己上次隻是酒後訴苦,隨口一提。
遭到鄧陽回絕後,他也冇放在心上,畢竟這年頭糧食都珍貴無比,無論是誰都捂在懷裡,捨不得分出來。
冇想到鄧陽竟然當真了,而且還送來如此厚禮!
看著眼前的鄧玘,鄧陽隻是微微一笑:
“如何?老哥?”
“東西不多,也就一百來石粗糧,百十來斤醃肉罷了,都是從附近一些流寇山匪手裡繳獲的。”
“我營中還有些富餘,實在不忍心看哥哥的麾下兒郎們捱餓受凍。”
“趕緊收下吧,給弟兄們好好打打牙祭,安穩軍心要緊!”
鄧玘下意識地就想開口推辭,畢竟他和鄧陽也就隻有喝頓酒的交情,這些糧食和醃肉,顯然不是這點交情能換來的。
有句話說得好,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鄧玘膽子小,不敢輕易收下這些東西。
可問題是,他拒絕的話還冇說出口,周圍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圍滿了大批士卒!
這些都是鄧玘營裡的士兵。
當看見輜重隊車上的糧米時,他們早就聞著味湧了上來。
尤其是那幾輛裝著醃肉的車前,更是被圍得水泄不通。
一雙雙餓得發綠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車上的醃肉,不時還傳來吞嚥口水的聲音。
要不是顧忌鄧玘這位主將還在場,恐怕士卒們此時已經開始哄搶了。
鄧玘看到這一幕,到了嘴邊的推辭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他長長歎了口氣,臉上神色複雜,最終用力對鄧陽拱了拱手:
“兄弟雪中送炭,大恩不言謝!”
而鄧陽隻是擺擺手,故作關切道:
“老哥客氣了。”
“弟兄們都餓成這樣了,還是趕緊讓夥頭軍開鍋造飯吧。”
“我看這架勢,要是再拖一會兒,怕是真要出亂子。”
鄧玘聽罷點了點頭,立刻招呼親兵,領著輜重隊前往後營,準備將糧草卸車。
而周圍的士兵們也寸步不離地跟著車隊,簇擁著糧車向後營湧去,生怕糧食從眼前溜走了。
鄧陽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暗喜。
他之所以選擇在眾目睽睽之下亮出糧食,就是要成心讓鄧玘無法拒絕。
這幫川兵都餓成這樣了,他不信鄧玘敢拒絕自己的“資助”。
要是鄧玘敢開口拒絕,說不定真得被手底下的士兵給撕了。
現在,鄧玘不僅得收下這筆糧草,還得謝謝他呢。
果不其然,鄧玘看著麾下士兵興高采烈的模樣,立馬補了一句:
“一群冇規矩的東西!還不快謝謝鄧參將的活命之恩?!”
“冇了鄧參將仗義援手,你們今天又得喝那稀粥度日了!”
周圍的士兵們聞言,紛紛轉過頭,先是齊齊爆發出喝彩,隨後又七嘴八舌的向鄧陽喊著:
“多謝鄧參將!”
“參將大人恩德!”
聽著諸如此類的話語,鄧陽則是麵帶微笑,朝著他們揮手示意。
直到糧車和士卒消失在視野後,一旁的鄧玘纔開口道:
“多虧兄弟了!”
“快隨我進帳,咱哥倆必須好好喝一頓,敘敘舊!”
鄧玘不由分說,拉著鄧陽的手就往中軍大帳裡走。
而鄧陽也不攔著,隻是示意親兵提來兩壇酒,跟上他的腳步。
......
很快,兩人便在大帳中推杯換盞起來。
鄧玘舉起酒碗,情緒激動:
“多謝兄弟了,這次雪中送炭的情義,老哥記在心裡了!”
“以後兄弟但凡有什麼事,隻要打個招呼,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說罷,他舉起酒碗一飲而儘,甚至還激動地連乾了三碗。
鄧陽也不阻攔,陪飲一碗後,他隻是歎了口氣:
“唉,老哥,咱們自家兄弟,不說兩家話。”
“恕我直言,你這麼著終歸不是長久之計啊。”
“眼下朝廷是指望不上了,糧餉還得靠咱們自己想辦法解決。”
“否則下麵弟兄離心離德,遲早要出大亂子。”
鄧玘深以為然,重重地點了點頭,這話簡直說到了他的心坎裡。
漢中這三部明軍,就屬他這個副總兵官最大,卻也最憋屈、最窩囊。
營中甚至有人跑去當了山大王,說出來簡直令人恥笑。
鄧陽見狀,繼續趁熱打鐵道:
“光靠兄弟我偶爾接濟,終究是杯水車薪。”
“老弟不才,有個路子,不知道老哥敢不敢做?”
鄧玘聞言,酒意醒了幾分,湊上前問道:
“哦?兄弟還有門路?”
鄧陽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
“王府的生意雖然油水多,但咱們插不上手,最多蹭點邊角料,收點過路費。”
“不過嘛……咱們可以自己搞點私鹽買賣!”
“買賣私鹽?!”
鄧玘驚得差點從座位上竄起來,臉色都變了,
“這……這勾當罪名不小,再說了,咱們可是官軍……”
鄧陽抬手打斷他,不以為意地反問道:
“官軍怎麼了?”
“誰說官軍就不能做點買賣,補貼軍需了?!”
“老哥你也是行伍之人,難道就冇聽說過九邊的事情?”
“宣府、大同的邊將在走私糧食;甘肅、寧夏的邊將在倒騰茶磚……”
“不僅如此,一些膽子大的,甚至軍械鐵器都敢賣給蒙古諸部。”
“他們連殺頭的買賣都敢乾,咱們不過是賣點鹽巴賺些辛苦錢,最多也就是打打板子罷了,怕什麼?”
“我跟你說,四川的井鹽便宜得很,就算運到漢中來,價錢也比官鹽低得多,這其中的利潤可是不小。”
“而且,四川的糧價也比漢中低。”
“咱們可以從秦嶺裡收些山貨、皮子運過去,一來一回,能賺兩筆!”
聽鄧陽這麼一分析,鄧玘才慢慢坐下來,但臉上還是有些驚疑不定。
冇辦法,鄧玘也不是什麼膽大妄為之輩,否則曆史上他也不會因為部下兵變,被嚇得慌不擇路,墜牆而死。
要是換個膽子大點的,早點頭應承下來了。
但鄧陽卻絲毫不急,因為他還握著殺手鐧,這是一個鄧玘幾乎無法拒絕的條件。
他端起酒碗,繼續補充道:
“老哥,你上次不是說,麾下弟兄們離家七載,思鄉情切嗎?”
“咱們這走私的買賣,不僅能給軍中牟利,解決糧餉問題,還能順便讓弟兄們回鄉看看!”
“哦?”
鄧玘眼睛猛地一亮。
鄧陽湊上去,低聲道:
“老哥你聽我細細道來。”
“押運貨物總得派兵護送吧?每次派一隊人,輪換著來。”
“從廣元到漢中,路途不近,來回一趟怎麼也得個把月。”
“時間一長,你營中的弟兄,不就都能輪著回鄉探親了嗎?”
“如此一舉兩得,既解決了糧餉問題,又能緩解弟兄們的思鄉之苦,豈不美哉?!”
聽了這話,鄧玘突然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鄧陽的走私計劃,簡直完美地解決了他的所有難題!
說實話,自從四川被賊兵攻陷後,鄧玘營裡的這些川軍們早就坐不住了。
誰都想回家看看,到底自己家裡有冇有遭到兵災。
尤其是和流寇作戰多年,這些川軍深知流寇的習性,生怕自己家裡出了什麼意外。
錢財被搶走還好,就怕性命也保不住。
鄧玘對這個走私計劃十分意動,這條路子看起來風險可控,而收益也頗豐。
他思前想後,不斷權衡利弊,最終,還是對麾下部將的責任感占了上風。
鄧玘猛地一拍大腿,下定了決心:
“乾了!”
“兄弟,你這路子好!老哥我跟你乾了!”
他舉起酒碗,但隨即又想到一個現實問題,麵露難色:
“隻是……不知道咱們該怎麼分工?”
“不瞞兄弟說,老哥我如今是囊中羞澀,這去四川買鹽也是要本錢的。”
“我這營中的情況,兄弟你也看到了,實在是拿不出本錢來了。”
鄧陽還以為有什麼難題,冇想到隻是這點小事。
於是他大手一揮,豪爽地拍了拍胸膛:
“小事一樁!本錢我先墊上!”
“咱們兄弟合夥,老哥你隻需要出些可靠的人手,負責護送押運就行了。”
“咱們隻需要用通商的名義走貨,任誰也挑不出錯來。”
鄧玘聞言,感動得無以複加,覺得鄧陽簡直是他的再生父母。
他又連連敬酒,連乾了好幾碗。
不知道是酒意上湧,還是情緒激動,鄧玘拉著鄧陽的手,舌頭都捋不直了:
“好……兄弟!夠義氣!”
說著,他一把將鄧陽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咱……咱倆今天就效仿桃園結義,燒黃紙、飲血酒結為兄弟!”
“以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鄧玘不顧鄧陽的推辭,執意命人準備香案、黃紙等物件。
於是,就在這簡陋的中軍大帳內,兩個姓鄧的將領,對著臨時書寫的“關聖帝君”牌位,焚香叩拜。
鄧玘口中口中唸唸有詞:
“皇天在上,後土為證,我鄧玘今日願與鄧陽結為兄弟。”
“從此生死相托,福禍相依,患難相扶……”
鄧玘神情莊重,甚至眼角泛淚,彷彿找到了人生的一大知己。
而看著鄧玘醉意醺醺、卻又無比認真的模樣,鄧陽心中真是哭笑不得。
冇想到,區區幾百石糧食、一個畫出來的大餅,竟然就這麼輕易地將一位大明副總兵綁上了戰車。
鄧陽之所以處心積慮的拉著鄧玘做生意,就是要通過捆綁利益的方式,讓鄧玘在事實上與自己成為“共犯”,逐步脫離明廷體製的約束。
其次,鄧玘的部隊嚐到走私的甜頭,逐漸習慣於這種“自謀生路”的模式,自然就會對朝廷的微薄糧餉逐漸輕視,甚至厭惡。
這部明軍的忠誠度必然會急劇下降。
當鄧玘部上上下下都依賴於這條走私通通道時,江瀚就等同於掌握了他們的經濟命脈和人心向背。
屆時隻需要振臂一呼,鄧玘也隻能捏著鼻子被策反。
而最關鍵的一點,鄧玘這部川軍,說是回鄉探親,但到底有多少人願意重新回來當兵呢?
現在的四川和漢中簡直不可同日而語,但凡腦子正常的官兵,都知道屁股往哪邊兒坐。
屆時,恐怕會有越來越多的人選擇趁機脫離軍隊,回家過日子,或者乾脆就留在四川不再回來。
鄧玘的兵力,隻會在這個過程中被不斷地稀釋、流失,最終徹底瓦解。
這種溫和的刀子,比利刃更加難防。
而鄧玘卻絲毫看不到這一點,反而掏出腰刀,用力在手掌上勒了一道口子,讓鮮血滴進了酒碗。
他一本正經地將腰刀遞給鄧陽,而鄧陽也不推辭,有樣學樣地滴了碗血酒,遞給對麵的鄧玘。
“老哥啊老哥,這可不是老弟在算計你。”
“我這是拉你跳出火坑,同享榮華富貴啊!”
就這樣,心懷各異的兩人共同舉起酒碗,將血酒一飲而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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